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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乱的人声顷刻间被疾风裹挟着消散逝去，李月迎仿佛沉入无边大海，随波逐流般地被推往远方飘摇。她好像越沉越深，越飘越远，直到切断与这世间的所有联系。

她仍在不断沉沦，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她几乎冷得发抖，血液在体内叫嚣着要流动、要冲破温度的枷锁，激烈的抗议又点燃了冰原，让雪山变成炼狱，让苦寒成为火海。

极度扭曲变化的环境中，海水像一面巨大的玻璃横亘在她与世界中间，向她展示那一幕幕她触不可及的现实。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景象把她瞬间拉回过去。

她好像还是她，但却无法左右自己的一言一行。

一切以她的视角展开，她隔着玻璃，看见熟悉的后山与小巷，镜头疯转抖动，初入轮回时经历的险境又一次生动重现——冷铁卷刃，血色苍茫。铁甲披身的人体碰撞擦起火星，黑夜与白昼交替而过，青砖黑瓦，林间小径，万里黄沙。倏地画风一转，石柱林立，夜沉如漆…她不断地重走轮回路，那些相似度极高的画面复制粘贴般紧锣密鼓、永无止境地铺陈开。

李月迎被这无穷无尽的光怪陆离闪烁得眼花缭乱，她难受得闭起眼，但那些场景却依旧在她眼前清晰地浮现，主视角里的她被那些熟悉的敌人打中时的阵痛、和战友们待在一起的安心也无比真实，让她在蜷起身时分不清自己是想缓解疼痛还是圈留住美好。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围困在中间，那些看过好几次的画面到头来还会霸道地再次出现，她几乎无法思考，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些画面循环了多少次，她脑子里才吞吞吐吐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我的记忆吗？

这些无法逃避、无法视而不见、无法改变的存在，是我的记忆吗？

无法回答的问题淹入海底，记忆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入，时间又不知被拉到多么遥远的地方。

……

纯白空间里，白发少女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张洛可可风的弯腿小圆桌，两边各置一把法式扶手椅。李月迎坐在其中一边，她的意识刚从混沌中恢复，正微眯起双眼，目光空洞，还没从大量信息中抽离。

白发少女坐在对面，面无表情、专注地直勾勾盯着她看。片刻后，李月迎迟钝地眨眨眼，眼神恢复清明。

少女自称月神，即跟随月球一起诞生、经世至今的神明，祂说祂叫塞勒涅。

鬼谷刚走时，李月迎问过祂的尊姓大名，还问祂为什么不干脆把鬼谷这个瘪三杀了，被对方轻飘飘一句“这是既定的命运”堵得哑口无言后，李月迎一时间气血上头不想理她，气鼓鼓地去找小天羽了，而祂也不知所踪——但反正是没附身在她身上。

李月迎不疑有他。毕竟她和月亮之间的关系从轮回伊始就开始困扰她，如今得知一直与自己保持诡异联系的塞勒涅竟然就是月亮的真身，在她看来完全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

……而且，这年头真要当骗子的话，谁不择个牛逼响亮一点的名号？月亮这种高悬于天、受制于地球引力的存在，听上去是洁白高傲了一点，但在实力上完全没有造物主那类的听上去厉害嘛！

——但话又说回来。

李月迎抬眸，与她一桌之隔的塞勒涅容貌清晰可见。

尖下巴，高鼻梁，柳叶眼。这位月神和她长得一模一样，除了祂过分雪白的肤色、银发白瞳之外，二人在皮囊上没有任何区别。但比起人，塞勒涅看上去更像一个精致的人偶娃娃，充满非人的未知与疏离感。

她实在是很好奇，自已与这容颜和她高度相仿的月神究竟有什么关系呢？祂这几天以来做的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不管怎么说，李月迎都觉得事情不会太简单。

她主动开口：“月神找我是有何贵干呢？”

“我来找你，跟我走。”祂答。

李月迎就这么看着另一个“自己”要求她：“几十亿年过去了，你已经成熟了，得跟我走。”

李月迎：“…？”

这个神讲话怎么这么呆…还有，我为什么要跟祂走？总感觉跟拐卖似的…而且是要走去哪啊？不管是去哪我都不想跟祂走啊！

“……什么东西，什么几十亿年？成熟又是什么鬼？”李月迎眉头微蹙，迂回道，“好歹解释清楚一点吧。”

“你是我的灵魂碎片，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见她还想不明白，塞勒涅只好绞尽脑汁，思考如何以更简明扼要的方式告诉她，“几十亿年前，我被撞受伤了，我的灵魂碎成好多瓣，我在找。你是最后一瓣，也是最重要的一瓣，没有你，我不行。你变成人，力量必须达到最强，才算成熟，我才能来找你。还好你比普通人类强，是超兽战士，方便你一直积累力量，也方便我找。”

纯白空间在塞勒涅空灵的声音落下后就再无波澜，端坐于祂对面的李月迎心下一沉。她交叠的手在大腿上紧紧相攥，就算指甲嵌入肉里也不肯松开。

“哦。几十亿年前小行星撞月球，害你灵魂四分五裂了，你一直在找回自己，而我是最重要的也是最后一瓣灵魂碎片，你一直在等我经历永恒轮回积攒你们神的力量，直到现在我终于符合你的要求，而且我必须跟你走。是这个意思吗？”

“嗯。”塞勒涅颔首点头——祂记得这个动作是表示同意的意思，应该没用错地方吧。

李月迎揉了揉眉心，对这个结论并不是很受用：“…抱歉。”

这都什么跟什么？

虽然她对祂的身份还是挺信任的，但所有感情也只停留在信任这个层面了。

李月迎对这位月神的观感实在称不上一句好，别的不说，她不喜欢别人借自己的身体做什么事情，虽然祂帮过她几次，但祂差点杀死天羽也是事实。就这么一位神，在初次正式见面时又坦言要她必须跟祂走，李月迎能同意才有鬼了。

可她不得不承认，塞勒涅对她来说的确有股熟悉的亲近感。纵使身份和实力天差地别，但李月迎奇异地从她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威压与距离感，好像她们本该如此——和平地、宁静地坐在一起，其余的什么都不用说也不用做，只需要让世界有且只有她们即可。

李月迎无力吐槽。在她心里，比塞勒涅重要的人和事都太多太多，她不可能在自己重获异能量的时候抛下他们独自离开。

“我可能没法接受你的要求。”李月迎斩钉截铁道，“我不是很懂你们天上的神仙，灵魂碎片什么的离我太遥远了，如你所见，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想完成自己的使命，然后平安度过余生。做神仙这种事情，我不太感兴趣。”

对于她如有实质的抗拒，塞勒涅不以为意地应：“好的。”

就在李月迎狐疑“祂这么好说话？”时，对方又轻飘飘吐出一句：“但是我要提醒你。”

“——你说的不对。”月神摇头，“平安度过余生，不对。”

“你是神的灵魂碎片，力量越强，和神就越接近，人体没有办法承受这种神的力量，就会死。你也死过，应该清楚。你的记忆我都恢复了，你有没有发现你的生命越来越短了？”

在她点破祂的存在后，她的大脑中枢便开始被属于塞勒涅的强大神力侵蚀，前所未有的力量霸道地占据她大脑里的每一寸，先行植入的许多潜意识为后来她昏倒后的记忆恢复做准备，这也导致她思维迟缓、记忆错乱，废了好大力气才正常地与队友们以及狮王说了几句话、给天羽施雪国霜御术。

在她被送到纯白空间之前，她一直沉溺在记忆的海洋里，那里的海水粗暴地灌入口鼻，让她数不清自己经历过几次永恒轮回，但她仔细一想，能确定自己的寿命的确是越来越短。在最初时她还能活到一百多岁的高龄，但在近几世，她却活到二十出头就因病离世，活得最久的一次也在二十五岁就早早撒手人寰。

验证过真伪的李月迎眼神一凛，嘴唇翕动几下，什么都没说。

塞勒涅不懂人类细腻的感情，李月迎不说话，祂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是我最核心的那瓣灵魂碎片，蕴含的神力最纯粹、最深厚，就算你不跟我走，你的寿命也会越来越短，到后来你可能活不过十六岁，连永恒轮回都无法进入就死去。直到最后，你甚至无法出生——这用人类的话来说，叫做‘胎死腹中’吧？”

“所以说，你不可能度过安稳的余生，因为这一切早就注定了，你是我的灵魂碎片，而不是普通人类，你不会拥有和他们一样的命运。”

“别说了…”

“你肯定会回到我身边的。如果你在进入永恒轮回之前就死去，或者说再也无法出生，那我就没办法用真身和你对话，只能到宇宙里到处找漂浮着的神力粒子，我得把你一粒一粒筛出来、拼起来——那样有些麻烦……”

“请你先别说了！我想静一静！”李月迎忍无可忍，手掌怒而拍在二人之间那张精美的弯腿小圆桌上，桌子纹丝不动，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半点。

有违常理的反馈让李月迎手心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一样迅速收回，她原本狭长的眼眸此时因愤怒与不甘圆睁着，满腔怒火对上依旧淡漠无波、甚至还有些不解的塞勒涅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除了让自己心头堵得慌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正因如此，李月迎更生气了。

她真的很想问凭什么为什么。

记忆中的她就算神力不强，没有塞勒涅的加持也活得非常好，她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和战友们并肩作战。这样的记忆，她有起码千来世。她不懂为什么她活得好好的，塞勒涅非得来找些存在感，告诉她自己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她迟早要离开所有人，去往更远的地方。

——就因为她是祂的灵魂碎片？

难道这样就能抹去她的自我意志，让她跟塞勒涅走吗？拜托，有没有搞错？这种被摁在既定轨道上行驶的感受恶心得李月迎头皮发麻，恨得她牙痒痒。

“——那你就找去吧！”她直挺挺地站起身，黑色的人类瞳孔毫不畏惧地直视对桌那双不属于人的白色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是不会跟你走的。凭什么你的存在让我无端生出这么多麻烦、这么多痛苦，到头来我还要跟你走？！”

月神轻轻一歪头，不解道：“什么麻烦和痛苦？”

“你控制我的身体，让我差点害死我的朋友，这难道不算痛苦吗？！”她歇斯底里，“我那么多次被月球影响得心脏爆疼、神志不清，这不算麻烦，不算痛苦吗？！”

“没有你，我就是个普通的超兽战士。你就让我一无所知地死去不好吗？反正对你这种真正意义上的长生种来说，这么些年也不算什么吧！”

一连蹦出好几句控诉，李月迎大喘一口气，面色通红地瞪着塞勒涅：“我不会自愿跟你离开的。我要留下——留在这里！就算我有朝一日没法再进入永恒轮回，我也不会跟你走！你的麻烦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与几乎癫狂的李月迎比起来，塞勒涅连发丝的弧度都没变过。祂手肘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微微抬头看向李月迎的眼中空无一物，好像她们根本不在同一个时空里。

良久，祂才开口：“…哦。你在生气吗？”

李月迎：“……”你是头猪吗？

“月亮会影响到你，说明你体内的神力越来越强，已经到会和本体产生共鸣的水平了，但由于脆弱的人体难以承受，所以你才会感觉到痛苦和麻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注定和我不会彻底分离。”

“至于你的朋友…是那个粉头发的人类吗？”塞勒涅仔细会搜刮自己的记忆，“你当时心里迫切渴望杀死冥王，我就照做了。她突然从旁边跳出来，我没想那么多。”

简而言之，祂想直接把天羽和冥王串着杀了。要不是李月迎的雪国霜御术奏效，塞勒涅还真能成功。

一股邪火四处乱撞，李月迎气得浑身跟被火燎了一样燥热，她真想手边有什么就抄起什么——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就想砸死眼前这个傻逼神经病！

“你是不是——”

眼见李月迎又要发作，塞勒涅打断她：“你先别生气，其实你早点跟我回去还是有好处的。”

李月迎冷笑：“好处？什么鸡毛好处？如果你想说的是我能获得永恒的寿命绝对的力量至高的权力那就算了吧，我说过了我对神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兴趣！别转移话题，你……”

“不是。”塞勒涅纠正道，“关于人类。”

李月迎双臂环胸，看上去随时都要张嘴喷死塞勒涅。但塞勒涅依旧面色如常，连嘴角下垂的弧度都没有分毫变化，她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得近乎可怕地开口细细讲述：“你是我最重要的一部分，没有你，我没办法恢复到全盛状态，月球会和地球越来越远，顶多再过五亿年，我就会彻底摆脱地球的引力，后果对地球来说很坏——潮汐消失，季节失衡，你的朋友们可能也会遭殃。”

“五亿年对人类来说很漫长，但其实很短，再经历几千个永恒轮回的事情而已。人类认为五亿年后地球上还有没有人类存在是个未知数，其实他们真的有可能面临这场危机，因为他们认为时间是一直向前流动的，但事实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