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龙目标明确,针对试图用剑刺他的槐隐下手。槐隐纵然是圣界的精锐之一,也难以抵挡尚武的龙族唯二族长人选之一,李月迎虽然对他的行为非常不认同,但更不希望他死在自己面前,于是想也不想便冲上前跟槐隐一起对付剑龙。
剩余的两名侍卫见状,连忙上前意图顶替圣女的位置。青龙族人把他们团团围住,有意刁难他们:“剑龙在教训想偷袭他的小人,你们圣兵难道这也要插手吗?也不想想又是哪来的人要偷袭剑龙。”
侍卫满心都是李月迎,回答他人时语气一板一眼:“我们要保护圣女殿下,这是我们的使命,请让开。”
“你们的殿下不会有大事的,剑龙向来爱憎分明。”有人说,“所以,我们不能放你们出去,万一又有谁要伤害剑龙怎么办呢?”
侍卫看他们牛皮糖似的粘着人不走了,再强的耐心也在此时的紧急情况下被消磨殆尽。既然软的不行,那只能用硬的了。
另一边,李月迎还在解释并劝着剑龙。她说得口干舌燥,话术变了近四轮了,剑龙还是没有要回心转意的意思。她气得想罚槐隐抄五百次静心经,但一看到他吃力的模样又有些于心不忍。
月影诀被李月迎强行摁入剑龙的体内,那一瞬间,剑龙明白了什么叫“透心凉”。他猛地往后一蹬,右手强拉着槐隐不比他粗壮的手臂,拉开与李月迎之间的距离。
李月迎急忙向前拽住槐隐——正在此时,她突然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一种熟悉的气息由内而外地向外扑洒扩散,为她的此时的记忆贴上几张独属于圣界的画像。
她低下头,正看到自己胸前那检测到杀意后被逼出体外的、满是元正气息的弧形异能量护盾,而那护盾挡住的,恰恰是刚刚那把断剑的剑尖那部分,连攥着它的手李月迎都分外熟悉——是槐隐。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捡起断剑尖的,李月迎要拽他时,他正好曲着手肘,从她的角度恰巧看不到剑尖。
槐隐绝不可能是不小心的,李月迎虽然不精武术,但她还是能凭肉眼看出什么动作是人的无心之举、什么动作是人故意为之。
他的手扭成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一般人平时闲着没事都不会这么做,更别说性命堪忧的槐隐了。可他偏偏这么做了,剑尖指向不偏不倚,就是李月迎的心脏。
如果不是有元正师父为她施的雪国霜御术,那她现在很可能已经成为自己信任之人的刀下亡魂了。
李月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也是同一时刻,剑龙拧断了槐隐的脖颈。
惨叫声响彻整栋建筑,劫后余生的懵然少女呆滞地站在原地,她看着曾经和自己私交甚好却在后来要拿剑伤她、现如今已经魂断天涯的槐隐,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带着小龙莹躲在角落的槐启听到熟悉的声音,不忍地低下头把自己缩成一团。龙莹闷在他的怀里,听到凄烈的哀嚎又猛地瑟缩一下。
……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在哪里对不起你了吗?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李月迎有好多问题想问,但槐隐再也回答不了她了。少年畅快的表情犹在,却眸光黯淡,了无生机。
在尸身消散前看到他的神色,李月迎的眼睛仿佛被火灼烧过一般火速收回视线。
纵然悲伤郁闷,但目前明显不是伤感的好时机。
剑龙抓住圣界二人没来继续纠缠的空档,转手对着将举着剑要攻击他的白龙族残兵故技重施。对方的反应很大,攻击性极强,剑龙往旁一撤躲过蓄力一击后果断抬腿,一脚踢向持剑者的小臂。
持剑者的小臂带动手部瞬间脱力,铁剑循着抛物线轨迹叮铃哐啷地砸到不远处的地上。剑龙飞身过去轻松捡起那把剑,面对前来抢夺的刚刚那名持剑者,他将手狠狠一挥,尖锐的剑刃顷刻入肉。
“噗呲”一声轻响后,又一个人永远地倒下了。
整个龙族仿佛变成了血的海洋。
李月迎后悔自己过去没有花太多心思在武术上,否则她在这种时候也不会这么无力。
她只能暂时放下槐隐的事,咬牙拼死挡在一名白龙族人身前。那人已经受了很严重的伤,剑龙提着那把被鲜血染红的剑,步步紧逼,他双目赤红,看上去理智全无。
那把剑堪堪要劈下来,李月迎一把拉住身后人的手,强行瞬移带他暂且躲过一劫。
她带着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头盔上以及护目镜上都染到丝丝血迹。李月迎抬眼望去,发现包括剑龙在内的青龙族战士都朝他们二人围堵过来,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甚至还在不断收拢。
对方步步紧逼,李月迎就算用尽全力也不可能带着重伤患者从前突围,于是她转而将目光放向自己身后——那是大厅的大门,事已至此,只能先跑了。
如果能出去,找到她的飞船,那一切都还来得及。
“凌虚,怀尘,槐启,跑!——槐启把小孩带上!”
李月迎高声喊着自己还活着的三名侍卫,随后低低朝伤员道歉,抓住对方的手臂,半拖半拽地带着对方朝大门跑去:“再坚持一下,快到了…”
她也受了伤,只不过没有那么严重。天资结合异能量后跑起来的速度不容小觑,她一路连瞬带跑,很快伸手就能碰到那扇隔绝里外的大门——
一高一矮两个人出现在大门口。
李月迎看清来人:“槐启!开门跑!”
槐启听到她的指示,执行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他立马一脚踹开硕大的厅门:“殿下快来!怀尘和凌虚在你后面,我们三个殿后!”
李月迎不疑有他,加快速度冲向门口。被她拉着的白龙族战士虽然痛苦,但也竭力跟上她的速度,只因为他们就快活下去了,很快就要从地狱里爬出去了。
槐启满脸焦急地看着圣女殿下,也看着她身后原本紧追不舍、却在看见他后诡异急停的青龙族众人。
李月迎发现耳边的动静骤然消失,狐疑地回过头去查看情况。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李月迎双腿还在大步向前迈着,她看见伤员嘴里呛出的鲜血,看见除了剑龙之外的青龙族战士们突然止步不前…眼神流转,她最后看见那个一直待在角落里的怪人突然朝自己的方向猛冲过来——少女吓一跳,以为他是要来抓自己的,正要逃跑,下一秒她自己却投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槐…?”她愕然地喃喃着,槐启之前就站在这吗?怎么会不小心撞到他?
她话还未完,突然感觉自己的腹部钝了一下。
四周突然传来好几声惊叹,但听上去却不是像在为什么事情惊喜,更像是被某种景象击中视觉神经后下意识发出的惊呼。
李月迎定定地望着槐启,一秒、两秒、三秒…她的视线模糊,最初还能看到少年面庞上清晰可见的泪痕,还有他一张一合却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唇。这想法有些不合时宜,但李月迎一片浆糊的大脑中还是跳出一句话:“你在为什么难过?”
这句话不知为什么问不出口,隔了好几秒,李月迎才迟钝地低下头,看到自己腹前残留的剑尖截断处时,她感到十分疑惑:“这个不是槐隐的吗?为什么在我这?”
龙戬再也看不下去这场内乱,但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层层叠叠的人群筑成的屏障让他耽误数秒,最终在他距离少女只有几步之差时,眼睁睁看着槐启用那把断剑捅入李月迎的腹部。
少年肤白胜雪,目深似海,按理来说是有些漂亮的长相,然而此时此刻他的面目异常扭曲:“抱歉了,殿下。这都是我和槐隐迫不得已的选择。”
迫不得已?有什么值得迫不得已的?!
龙戬一拳击中少年的太阳穴,槐启对此明显有所感知却毫无反应,任由他的怒火燃烧自己。
槐启倒下的那一刻,李月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她已经没有雪国霜御术保护她了。迟来的剧痛从腹部开始如洪水般灌满全身,冷汗短短一刻便浸湿了武装下的底衣和她的发丝,她浑身瘫软地跌坐在地上,脊背弓起,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球。
龙莹紫罗兰色的瞳孔几乎被血染成赤色的,她脸色煞白,冷静得不像站在刀山血海里。
她看着先后保护她的哥哥姐姐像爸爸那样倒下,她听到哥哥临死前的遗言是“抱歉”,而姐姐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吃惊地看着哥哥,用龙莹不曾见过的黑色眼睛质问对方为什么。
这又让龙莹想起了爸爸。爸爸和那个可恨的青龙族人不就是这样吗?明明爸爸什么都没做错,那个青龙族人就杀了他。
“你们这群人…”龙莹忍无可忍,她逐步靠近在看到这一出乱象后神志逐渐回笼的剑龙,眼神中的恨意与杀意已经接近迸出的边缘,“你杀了我爸爸,还杀了我的亲人们。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可恶的坏人。我恨你。”
一个“恨”字在一个稚童的口中被碾得支离破碎、千转回肠,像是把对整个青龙族的恨意都浓缩在这个字里,而她要像咀嚼这个字时一样,同等对待这个害她家破人亡的种族。
浑浑噩噩的剑龙这下彻底如梦初醒。
他环顾血流成海的龙族大厅,这个他曾无数次斩获过人荣耀的地方,在经过一番血洗后,无数失去生命体征的白龙族战士尸横遍野,而为数不多从头到尾都在拦着他的人,不久前也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他做的这一切、犯下的所有罪行都是为了什么呢?为了给师父报仇吗?
他的仇消了,但他的复仇导致更多无辜的人罹难。
他看着自己染血的盔甲与手掌,还有那柄血淋淋的铁剑,鲜血滴滴落下,每一滴都像一缕死在他手中的亡魂在大张着嘴向他讨命、质问他为什么要杀自己。
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注视他,偌大的大厅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回荡。他再也忍受不了了。
龙戬垂下眸,黑袍遮住他的眼,少年察觉到他年轻的师父像个手下败将一样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从他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他的袍角,也吹动他心里曾经最坚不可摧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