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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迎面朝先前被槐启打开的大厅大门,天色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要下雨了。
她不知道。圣界很少下雨,而雪好像永远都下不完,这让她缺失对雨的感知能力。
少女眼神一晃,想举起手遮挡日光。她有些不解,天怎么还这么亮呢?按理来说太阳不是快下山了吗?
但那其实是槐启死后化作的如同暖阳般柔和的暖光,它们飘摇直上,在李月迎涣散的眼神中变成天空与太阳,遮住原本的天日。
龙戬怕她被自己咳出的血呛到,连忙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头转过来枕到自己手上,什么都没说。他不敢再多乱动,只用指腹安抚性地一下一下抚摸着少女的脑侧。
其余的青龙族人在龙戬的清算下,大半都失去意识、昏倒在地,少数还算清醒的也大气不敢出,躺在地上闭眼装晕,生怕又挨一顿打。
只有龙莹凑到李月迎身边,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渍。
但是这血好像擦不完呀?龙莹固执地用小手清理李月迎嘴角溢出的血液,每次她擦掉一点,就有新的流出来。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没法擦干净姐姐的脸时,她才慢慢收回那只倔强的手。
李月迎一呼吸就浑身疼,龙戬刚刚摆弄她时她也疼,但她说不出话,喉咙只能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嗬嗬”。
怪人那张戴着黑色面具的脸闯入她的视野内,李月迎于一片朦胧中锁定他面具上唯一露出来的那只眼睛。
是漂亮的蓝色。
圣族多蓝瞳,她见过很多双蓝色的眼睛,但从来没有哪一双能让她感到如此深沉的、像无边大海一样广阔深邃的绝望与哀伤。
突然有一滴水砸到她眼尾上,还是温热的,带着人体的温度。李月迎脑子迟缓一转,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水,而是泪。是这个杀了槐启的怪人在流泪。
她很勉强地抬起手,替这个陌生且奇怪的少年轻拭去缀在下睫毛上的泪珠。可她指尖上还有不知道在哪蹭到的谁的血,这一拭让龙戬眼下和面具上多了一点血色,得不偿失。
龙戬并不在意这些细节,他抬手握住李月迎那只在空中如风中残烛般颤颤巍巍的手,然后慢慢放回地上。
李月迎想问问他为什么哭,但到这个地步后,她更很想问问怀尘和凌虚呢?为什么一直没看到他俩?按理来说,她都这样了,他们两个是不会这么久还没到她身边的。
还有,那个当时被她拉着往外跑的白龙族战士呢?自从她被槐启捅伤后,她就没再见过他。他跑出去了吗?
龙戬俯下身,仔细听她口中断续不成句的话语。
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回答她。那两个近卫早就死了,早在青龙族人围堵李月迎和剩余的那名白龙族战士之前,那两个近卫就在人堆中被暗器刺穿脖颈,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倒了下去,现在他们已经成了龙族大地上的万千冤魂之二。
至于她想带着跑走的那个战士,也在亲眼目睹她倒下后紧随其后浑身脱力,瘫软在地,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他的尸体就在龙戬身后,不像龙飞、老首领甚至槐隐槐启,男人的尸首没有化作异能量流失,是不入轮回之人。
“姐姐的朋友们去找我爸爸了。”一直跪坐在旁边的小龙莹用稚嫩的童声笃定道,“刚刚那个哥哥很坏。他现在也去我爸爸和姐姐的朋友们那边了,我爸爸不会放过他们几个坏蛋的,他会帮姐姐报仇雪恨……”
李月迎耳边嗡鸣声不断,忽远忽近的耳鸣让她很难听清龙莹说的一长段话,但她从龙莹和龙戬的反应中能看出来,怀尘、凌虚还有战士也不在了,都不在了。
体内异能量流失得越来越多,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就快死了。
一次任务派出五个人,结局是没有一个人能回到故乡。
没想到她生命的终点竟然来得这么快,还是她信任多年的朋友亲手将她推到终点线。
昔日的美好时光历历在目,但这些回忆早在槐隐和槐启先后拿着同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向她时,就已经不重要、不值得了。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过什么事,她在与他们的交流中似乎从来没有任何言行不妥的地方,因此她也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要杀她,难道是有人指使吗?
她不明白。有什么事的话就不能好好说吗?为什么一定要杀掉她呢?
如果死的只有她,那她也不至于此。但她连带着害死怀尘和凌虚,还有其他本来或许能活下来的白龙族人,这是她最不能忍受的。
所以她恨,恨槐隐和槐启,还恨那个幕后主使。还有些怨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阻止这一切发生。
李月迎气急攻心,猛地呕出一口血,动作之大扯到腹部的刀伤,让她一时间痛得连牙关都在发抖,难以聚焦的双目也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她意识到什么,突然挣扎着想说话。
少女面色因失血过多而呈现出一种非活人才有的惨白状态,她的情绪异常激动,搭着龙戬的那只手猛地攥紧,把龙戬和龙莹都吓一跳。
龙戬顺从地低下头,就听李月迎带着哭腔嘶哑地喃喃道:“我…我想回家……”
“我对不起他们…我想回、回家,我要跟他们的师父还有父母道歉,向陛下道歉,是我的疏忽……”
“还、还有,我想…查、查到底是谁要害我…气死我了…!”
“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妈妈…还有师父…”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失职了…这场可怕的灾难…我阻止不了。”
“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不要自责。”龙戬久未开口,再次说话时音调有些哑。他能感觉到李月迎的生命已经日薄西山,而他除了抱着她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原来十万年前的事情是这样的啊。
圣女远道而来,正好碰上龙族内部自形成以来未有过的大乱局,又惨遭暗算,最终惨死在第二平行宇宙。
历史上为什么没有相关记载呢?怕是他亲爱的祖宗们为了维护青龙族形象而大范围篡改历史,不仅美化了白龙族的离去,更直接抹去圣界来使存在的痕迹。反正雪皇被封印在玄冥黑洞里,使者又是秘密外派来的,除了天和地还有绝口不提的当事人,还有谁知道圣女一众曾经到过龙族呢?
真可笑。他那么引以为傲的母族,竟然犯下过如此罄竹难书的罪孽;他那么尊敬信任的师父,竟然就是这深重罪孽的最大推手。
“姐姐,你一定要坚持住啊!都是青龙族人的错!是他们要害我们,你一直在保护我们,我都看到了。”龙莹说,“哥哥,你是、你是冥王吧?你是好人,就算姐姐是圣族人,你也一定会救她的,对吗?”
龙戬没有回答她,用简单的一个摸头和眼泪代替言语。少年目露沉痛,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如雨点般落下,最后直接连成一条细细的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李月迎哭着说她还不想死,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完成。比如林子里的机械兽还在等她回去,比如她和师父还有个约定,比如最近一直不见风影的踪迹,她得去问问才行。她还要跟雪皇陛下上报这里发生过的事,请她帮忙主持公道,不要让白龙族枉死……
她才意识到,原来死亡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临行前,她认为世界给她的爱那么多,就算是死,她又有什么值得惧怕的。但真的发现自己将要离开时,她才知道死亡不仅意味着离开,更意味着遗憾。
她心中的牵挂太多,遗憾只多不少。
李月迎的眼神逐渐暗淡下去,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重,正一点一点地沉入水底。耳边的耳鸣声也随之远去,外界的所有一切和她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单面镜,外面的人能看到里面的她,但她却无法跟外界建立联系。
最后的最后,她想起自己儿时第一次参加宫宴,在文武百官面前紧张地举起杯盏,怯生生地向皇座上的雪皇陛下行礼问好。
转瞬即逝的十六年,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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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孩子是谁的啊?”李月迎表情茫然却难掩好奇,动作十分强硬地从圣兵手中抢过天羽。
鬼谷于暗处气得咬牙切齿,但在真正和李月迎对话时还要装作慈爱:“我们本来在附近勘察地形,偶然发现这个小孩,周围没有任何大人在,她就这么躺在那,怪可怜的。我就决定先把她带回去,不然着凉或者被野兽叼走那就不好了。”
“但是再怎么样,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都比不上圣女半分尊贵。”鬼谷一边说,一边试图把李月迎怀里的孩子抱给圣兵,“这种事不需要月迎来做,交给军官叔叔们就好。长老还是更担心你遇到的危险啊。”
依照圣女的性格,最好还是不要告诉她这是冥王的孩子。她死心眼,如果被她知道我要拿一个婴儿来做筹码的话,她是绝对会反对的。虽然区区圣女不足为惧,但现在还没到坦白的时机。
反正她的异能锁没了,翻不起什么风浪,顺着她一会也无所谓。
鬼谷混迹圣界多年,李月迎有无佩戴异能锁他一感便知。虽然目前还不知道是不是槐隐槐启、或者传闻中的冥王干的,但总归是帮他解决了一个麻烦。
与鬼谷的算计不同,李月迎非常生气:
什么叫做来、路、不、明?!你这臭老头会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