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晴好天气,仿佛也将前些时日的阴霾一同驱散。芊落樱白日里或是与玄明月切磋身法,印证阵法心得,或是在云锦轩送来的海量典籍中汲取知识,夜晚则雷打不动地修炼《灵犀万象诀》,修为在稳步向着凝液境逼近,对灵力的操控也愈发精微。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是更深的筹谋。她始终牢记着苏流澈那句“金沙沉底,方见真金”,目光从未离开过金沙商会内部那涌动的暗流。
这日午后,她正在院中尝试将一丝木属性灵力融入预警阵法,使其不仅能预警,还能对特定恶意气息产生微弱的阻滞效果,方小泉却罕见地未经传讯,便急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与兴奋交织的神色。
“姑娘,有动静了!是大动静!”方小泉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陈算盘,陈平那边,出事了!”
芊落樱眸光一凝,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灵障,示意他慢慢说。
方小泉喘了口气,快速道来:“按姑娘您的吩咐,我前几日设法让陈算盘‘偶然’发现了钱胖子那笔黑曜石账目的巨大亏空。那陈算盘果然是个认死理的,当即就抱着账本去找钱四海对质,两人在账房里大吵一架,据说陈算盘直接把账本摔在了钱四海脸上,骂他是‘蛀空商会的硕鼠’!”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后怕:“钱四海那厮多狠辣啊,当场就翻了脸,不仅矢口否认,反手就给陈算盘扣了个‘账目不清、企图诬陷’的帽子,直接夺了他的权,把他关在商会后院一间杂物房里,还派了两个护卫看着,说是‘让他冷静冷静’!我买通的一个小厮说,听见钱四海吩咐护卫,‘看紧了,别让他乱说话,过两日送他回老家‘养老’!’姑娘,这‘回老家’怕是……”
方小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意思不言而喻。
芊落樱心中凛然,钱四海的狠毒与果决,超出了她的预期。这已不仅仅是打压,而是灭口的前兆。陈平此人,正直迂腐,于账目一道堪称鬼才,却于这人心险恶毫无防备,竟将自己陷入了死地。
“他现在情况如何?”芊落樱沉声问。
“被关着,不准任何人探视。不过……”方小泉声音压得更低,从怀里小心翼翼摸出一个拇指粗细、卷得紧紧的芦秆小管,“今天早上,陈算盘家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仆,偷偷找到我,哭得老泪纵横,说这是他老爷昨夜拼着被发现的风险,从窗户缝里丢出来的,求我们救他家老爷一命!他说老爷交代了,若是……若是不测,这东西或能为他讨个公道!”
芊落樱接过那芦秆管,入手微沉。她轻轻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两样东西。一样是几张裁剪整齐、质地特殊的桑皮纸,上面用极其细小的墨迹,密密麻麻地誊抄着账目数字与关联商号名称;另一样,则是一小方白色绢布,上面用不知是朱砂还是血,写满了字,字迹因仓促而略显潦草,却力透绢背,带着一股悲愤决绝之意。
她先展开那桑皮纸,目光扫过,心中便是一震。这并非简单的亏空记录,而是一份清晰的资金流向图!上面清晰地记录了在过去五个月内,有超过六十万两白银的巨额资金,通过七个不同的空壳商号周转,最终全部用于采购“黑曜石”、“火磷砂”、“地脉炎晶”等物,而这些物资的最终接收方,指向了一个代号——“地火坊”。账面做得极其高明,若非陈平这等高手刻意追踪深挖,几乎看不出破绽。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一笔二十万两的款项,备注着“王府年敬”,但其最终流向,却并非晟王府公账,而是与一个标记为“宸侧”的账户产生了关联!
宸侧?宸王侧妃?!
芊落樱强压心中波澜,再展开那方血书。上面是陈平的字迹,陈述了他如何发现账目疑点,如何与钱四海对质反遭构陷软禁,并以自身性命和多年声誉担保,所述账目绝无虚假。最后一行字,更是触目惊心:“钱四海欺上瞒下,挪用巨款,所购之物皆乃军管禁品,其心可诛!平命不足惜,唯愿此证上达天听,铲除奸佞,以正商道!陈平绝笔!”
一股寒意自芊落樱脊背升起。这已不仅仅是贪腐,钱四海背后牵扯的,是宸王,是军管禁品,是一个庞大的、图谋不轨的隐秘计划!陈平这是用自己的命,送出了这把能斩向钱四海,甚至伤及宸王皮毛的利刃!
她迅速将桑皮纸和血书重新卷好,收入怀中最隐秘之处,心念电转。陈平必须救!不仅是为了道义,更是为了保住这个最关键的人证!
“小泉,”她看向方小泉,眼神锐利,“你立刻去找那位老仆,告诉他,让他想办法给陈平带句话:‘证据已收到,公主府可保他性命无忧,让他务必坚持住,等待救援。’” 她需要给绝望中的陈平一个希望,让他有活下去的意志。动用玄明月的名头,是目前最快最有效的震慑方式。
“明白!”方小泉也知道事情重大,立刻点头。
“还有,”芊落樱取出特制的纸笔,沉吟片刻,运笔如飞。她没有直接抄录账目,而是将资金总额、关键物资名称、“地火坊”代号、“宸侧”关联以及陈平被软禁的地点等核心信息,用她与晏知遥约定的那套数字图案暗码,浓缩在一张小小的纸条上。同时,她将陈平的血书原封不动地附上。实物,比任何转述都更有力量。
她将纸条和血书仔细封入一个细长的金属小筒,交给方小泉:“用最稳妥的渠道,立刻将此物送至云锦轩周掌柜手中,就说是我答谢晏东家前次援手之礼,请他务必亲呈东家。”
方小泉郑重接过,贴身藏好:“姑娘放心,拼了命我也送到!”
送走方小泉,芊落樱独自站在院中,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太多暖意。她手中握着的不再是轻飘飘的纸张,而是足以在王都掀起惊涛骇浪的惊雷,以及一条鲜活的人命。这种沉重感,是她此前从未体验过的。
这一次,她不再是传递一些模糊的线索或制造一些小麻烦,而是递出了能直插敌人心脏的匕首。晏知遥会如何利用这把匕首?他能否,又是否愿意,及时救下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