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在后面静静瞧着这个憨直的姑娘,她的每一句无心之失,都像在往她心窝上戳。
她难道不愿外祖母操持一生的这座府邸好么?
她冷眼看得明白,这个家,外面的架子犹在,排场一样不落,内里却像空了心的大树,日渐颓朽。
她只盼着它好,哪怕只是表面稳稳当当立着,让外祖母瞧着能安心一日,她这寄居之人偷安一时,也甘愿为它的将来耗磨心神。
然而这个念头,竟与她在这里的日子一样步步维艰。
她的亲兄弟,被轻易推出去顶了罪过。
即便真相阖府人人心中自明,也无一人为他道半句不平,甚至因被栽赃落下重病,也要连夜送他出府,任他自生自灭……这般境地,叫她如何能不寒心。
为了挣回林雪苔的一条命,她唯有抛却,她抛却了外祖母的家!她让贾宝玉替她给水月庵上送信,在信纸上调兵遣将,又模仿林雪苔的口吻,连发数封信函,向先父生前的好友求救——
那样聪慧的宝玉没有说什么,今天晚上,却教一个心直口快,愤愤不平的湘云倒豆子一般抖擞出来给她看。
她成了一个小人了!
“林姐姐,你听到了吗?”史湘云的声音又快又急,一把将林黛玉扯回现实,她感觉自己的脸面好冷,抬起眼眸从史湘云的耳坠外望了出去。
“什么?”
“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那个荷花塘子,在凫水呢。”
“是野鸭子么?”她站在草坡低处,看不太清。
“动静不小,像是人……没准儿是鬼!”
史湘云嘴上说是鬼,却又快快抢了两步凑上去。
“你小心些”,林黛玉对她喊了一句,也提起裙子小步跟上,回头让丫鬟快去前面看好她。
朔风吹雪透刀瘢,受降城外月如霜。①
石子咕咚钻进水里,就着洁白的月辉和象牙黄的烛火,林黛玉瞧见了一身污泥的林雪苔。
就像是在写照他们此后半生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