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雪苔想的一样,以林黛玉的性情,她不会直接、生硬地拒绝。她认真地看完了文稿,先称赞他的笔意,给予肯定,中间给出她自己的见解,到最后,她明确拒绝了再有“往后”。
“你把这东西给我,若让……”林黛玉知道自从他在学堂被打了以后,就不喜欢贾宝玉,“若让府里上下少爷姑娘们知道了,定要笑你放着学里的太爷不问,反来寻一个闺中女儿,若再传到那些婆子们的耳朵里,更不知要编派出多少不成体统的瞎话来,我是不怕的,只是厌烦得很,况且……”
那时距离林雪苔从水月庵回到贾府上已经有小半年了,他的变化很大,像父母的话会说:一夜间长大了似的。
林黛玉却说不出口,她不认为那是长大,那是受到了沉重的伤害之后,因为害怕继续受伤,所以人下意识地转变生存策略。
林雪苔就是这样,他不再照猫画虎学个权贵人家的表面礼仪,他打心眼里认识到,他在贾府上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贾母疼爱的外孙女,他的长姐林黛玉。
他学习的第一步就是察言观色,他知道了哪些话该说,哪些话连想都不要想,因为府里人太多了,当他的思想转移到他的行动上,那些人会通过他的行动反推他的想法,然后按他们自己愿意的方式扭曲地理解出来。
林雪苔学的很快,林黛玉接下来说的话是谦词,他通过那张微微侧开,带着些许浅薄,几乎看不到红晕的脸,分辨出林黛玉微妙的坚持,猜她心里压根不这样想。
“我这些胡乱点评的话,终究是闺阁中的戏笔,上不得台面,也万不能从这屋子里流出去一字半句。今日我既看了,便与你分说一二,但往后,这些功课文章,还是正经拿去与学里的先生讨教。”
上不得台面。
他猜林黛玉心里没准儿在张狂:什么不上台面,那些须眉浊物做的酸文腐章,满口的圣贤道理,才真是臭不可闻,我的字,我的评,一字一珠玑,一句一灵秀,比他们强出十倍百倍,这满府的男人捆在一起,学问灵性也及不上我一隅。
想到这儿,林雪苔莞尔,他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注意着林黛玉,他看到她瞧过来,想收了笑再转过去以示友好。
林黛玉察觉到了林雪苔的手指在扶手背上轻叩的动作,她已经注意到,当他做出这个动作时,往往代表着不屑一顾。
于是她扭过头去,看到林雪苔的眼睛先瞟了她一眼,而后才收敛了表情,平静地望她。
她心中评价道:伪善。然后翻了一个白眼。
从这之后,他们的关系就可用简单的行为概括。
林雪苔:虚伪的笑容。
林黛玉: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