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总是这个表情,他出门上学前嘱咐他走路不要着急是这样,下午看见他回家以后,自个儿说句去做饭啊,坐起来转身前还是这样。
有一种小心翼翼,生怕眼前的生活会突然碎掉,就连瘸腿在家掏驴粪也是甘之如饴的幸福模样。
林雪苔总体上来说是在一个幸福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的,虽然后来不乏有人站在他们自己的角度可怜他贫穷落后的出身,但他觉得,那时的自己是那样的幸福和快乐。
这种对生活易于满足的他,在面对偌大庄严的府邸,第一场情绪可能是自卑羞怯的,但理智情感回笼,他就是理直气壮的。
所以他不接受林如海这个父亲,也不要林黛玉这个姐姐,他只要自己的一家五口的小家。
这却再也不会是现实。
他先天的情感,让他无法责怪用力把他的手撇开的母亲,于是他不得不转移仇恨,恨林如海,怨林黛玉。
如果不是林如海,他母亲就不会把他送给别人,如果不是林黛玉,林如海就不会把他要来。
他恨啊,他怨。
可是——
如果不是他林雪苔,林栖根本就不用来做什么少爷的小厮,他会在姑苏和爹娘兄弟们过的好好的。
他害怕,他愧疚,他怨恨自己。
恰在这一刻,他成了自己林黛玉,林栖成了他自己。
“少爷”,林栖架起胳膊把林雪苔往起提靠在墙上,林雪苔闻声把头转向他,睁开黏糊糊的眼睛,发出一个鼻音,“嗯?”
窗外天色已经暗淡下来,灰蓝灰蓝,马夫正搬出草料出来,用钢叉哼哧哼哧把草垛子戳蓬松。
林雪苔看到林栖眉毛上有一个红包,像是虫蝇咬的。
两个人肚子都很饿了,林雪苔的咕噜咕噜直叫,林栖还保持着读书人的风度,因为不习惯久蹲,扶起林雪苔,就在凳子上坐了,搬到小方桌这头,离林雪苔很近。
林雪苔瘫在地上发了会儿呆,眼睛鼻子又不争气,一个涌上水,一个酸的像泡菜花椒。
他想了想,低着头站起来,林栖眼睛追随着他,他走到窗口,脸往外面凑,看守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没交接好,没有人。
“那位…大叔”,林雪苔冲独有的一个马夫喊,“麻烦大叔……”
那头发花白的老头转过身,把钢叉往草垛子里一按,走过来说:“什么事儿?”
林雪苔嗓子又干又涩,肚子饿的痉挛抽搐,他提前咽了几口唾沫,润了润嗓子,道:“我瞧着,这已是府上饭点,能劳烦…您到前面,找个人说说……就说,林家表少爷已经,已经四天没吃饭了,能劳烦送点吃的过来……”
他声音虚弱的不像话,又挣扎着一截惨白的脖子,那个老头听完虽然骂了他几句,但还是背着手出了马厩院门。
看着马夫走远,林雪苔身上松下来,一头栽在窗户边的墙上,额头抵上冰凉的青砖,他一时什么都没再想,一时内心里又隐隐灼烧起来,在烧红的煤炭堆里,他滋滋冒出冰冷的汗。
林栖注意着他,心里因对死亡的恐惧更多,即使想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也不能够。
“林栖——”林雪苔挣扎地叫他,膝盖一软,搓滑到墙根上跪倒。
“少爷”,林栖还是离开凳子上前来,弯下腰在一旁看他,因他自己浑身也像被阎王抽走了力气,并没有选择立即扶林雪苔起来。
“是我害死了你,是我害死了你”,林雪苔突然砰砰砸起自己的脑袋,“我去磕头,我去求老太太,我求长姐,我求老爷,我给太太跪下当脚踏子,当畜牲,求他们不要杀你。”
“少爷!”林栖两手向他肩膀上抓,抓住了又扣不满林雪苔肩膀上的骨肉,反而被他一带,手就空了。
林栖走到他右边,抬腿向他腰肚子上一踹,这一脚并不重,却因为林雪苔长久没有吃饭,肠子本来就痉挛不止,经一点动静立马痛的不行。
林栖看着林雪苔抱着肚子缩在地上,心里五味杂陈。
吸了吸鼻子,蹲下张张嘴,要说话,又看向窗外的夜色,回过头把手揣进怀里,一手抹上额头,抬头时又一路搓上嘴巴鼻子,热热的鼻息冲刷着冰凉的掌心,他想发出一声叹息,却发不出来,泪水直溜溜在眼眶里打转儿。
林栖不做奴仆很久了,往后也不会再做谁的奴仆。
但并不是说,他就能忽略现实套置在自己身上的枷锁,可人与人之间真挚的情感,往往超越身份的界限,提醒着他,并非所有人,都那样高高在上,想套个枷在别人身上。
然而,不管临死前,他怎样回顾自己短暂的一生,怎样去看开、感悟,他还是……那样的那样的……不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