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天到府上的一个癞头和尚和一个跛足道人,解救贾宝玉和王熙凤之法,正是贾宝玉从娘胎落草时含的这块儿通灵宝玉。
他们拿着宝玉一通持诵,让将此物悬于卧室上槛,三十三日后,方身安病退,复旧如初。
王熙凤是个大忙人,只待了几天就下床办事去了,贾宝玉是个闲散人士,因还住这里,宝玉也悬着没有取。
袭人忙把宝玉塞到他手里握住,只期盼有神迹发生,但贾宝玉嘴里还是那几个字,谁要死谁要死的。
没奈何了。
袭人和薛宝钗相视一眼,薛宝钗道:“我去请太太过来。”
她说着转身要走,扇子却被贾宝玉死命拽住不能带走,无法,她只得松手,才自行去了。
一时王夫人院里又闹了个人仰马翻。
王夫人哭喊不迭,直说现在就把林家那黑心种子打死,一边有头脸的下人也陪着她哭的哭,喊的喊,直好像是林雪苔又惊动了她的儿,所有的怨气都是替贾宝玉喊出来的,让贾宝玉自个儿知道他受了什么戕害和委屈,他就能好似的。
等贾母过来,贾宝玉嘴里早也不念谁要死,转说“要姐姐妹妹们来”“要姐姐妹妹们来”,两眼朝门口张望直了,一双手像小孩子要玩具一样直直撑拥出去。
“快,去把几位姑娘都叫来”,贾母一边流泪,一边去抓贾宝玉的手捧在自己手里。
因贾宝玉常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犹感浊臭逼人。”
这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独属于贾宝玉的混话,再加上平日他在女儿家面前小心做低的样子,听闻他现在要见姐姐妹妹们,大伙儿反觉得他快好了,无不拭泪起来。
不多一会儿,除薛宝钗以外的几个姑娘都从园子里匆匆赶来,进到王夫人院子,被诸人让到前头,满满围着贾宝玉一圈,林黛玉也在其中。
大家眼圈又都红着,啜泣着泪花,一手绞帕子轻拭。
贾宝玉挨个叫过去:“二姐姐、三妹妹……”
贾迎春吸了下鼻涕,泪花蒙蒙地“嗯”了声,贾探春更是大叫一声“二哥哥”,哭的格外难受。
贾宝玉充耳不闻,犹往下喊:“四妹妹、宝姐姐……林妹妹!”
林黛玉这几日越发的消瘦,往日和薛宝钗、贾迎春这两个丰腴身姿的女孩儿站在一块儿时,她犹似能羽化飞升之姮娥,行动间如弱柳扶风,今儿再见她,却好似一张竹纸轻薄,随风飘零。
贾宝玉眼里腾腾地流出泪花,他全明白了,心也似刀剜一口肉,斧子又来劈成两半,他知道,他和林黛玉的木石姻缘,就要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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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明白了?”
林雪苔木然地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低声嚷嚷:“我不想听,我不想听这些……”
林栖沉默着,如果不是被林家找回去,林雪苔就是一个在用正常速度长大的平民少年。
他一辈子所愁的,最应该是钱财和儿女,所涉人数,至多十余口人,两个一进小院这么简单,一个属于自己家,一个属于岳丈家。
如果他读书读出成绩,做了举人老爷,或者当了一个小小的县官,他所考虑的,应就是两进或三进这么大的院子,却连大户人家的管家也不能相比,更不必提国公府。
先前林栖以直白接地气的市井话告诉林雪苔,贾府为了保全名声,一定会找一个替罪羔羊。
他说:“没有搜出那些东西便罢,既已出现,便知是人故意捣鬼,而这些大家族最注重名声,这样的消息一旦封锁不严,流传到外边去,人人都知道他们家内里矛盾有多激烈,这对一个百年的国公府来说,声誉还要不要了?不止名声,那些跟他们有牵连的政治伙伴怎么办?而且据我看,这荣宁两府从上到下,都不是能管的住嘴巴的。”
林雪苔还很有精神头的听他分析,因为他也很好奇,别人到底是怎么陷害住他的?
如果是刚被关那会儿,他肯定听不进去,因为脑子里全是情绪——为什么人那么坏?为什么要说是他干的?为什么他们都不听自己解释?
被关了这几天,他现在仅仅是肚子,就又饿又痛,这时候正好又出现林栖这样一个让他一直心底里暗暗佩服的人,他才能冷静下来,能听的进林栖说的话。
他中途甚至提了个问题:“那他们要怎么做?”
“找一个外姓人,说这人心怀怨毒,蓄意谋害贾府主子”,林栖瞟他一眼,“很不幸,林少爷,你是完美契合他们的人选,简直是上天送到他们身边以解燃眉之急的,你知道吗?这对大家族来说,可是一次超危机公关呢。①”
林栖说这话的时候,跟林黛玉有些像,言语里又讽刺,又有一种乐观,但意思到底是悲哀的。
这是林雪苔从没见过的林栖,他仿佛被打开了什么枷锁,全无顾忌,畅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