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两个人还糊涂着呢。倒是除了这些人,他们家亲戚也都来了,挤了一园的人。”
林雪苔听钱嬷嬷的意思,像是对此十分不满。
“哪些人呢?”
钱嬷嬷布完了菜,慢条斯理说:“这府上的大老爷和西府的勉强还有个说法,这王夫人姊妹一家也进园子里,那家的大少爷是个混不吝,也不怕冲撞到他们自家的小姐。”
林雪苔听懂她的意思,端起碗吃饭,想了想说:“那知道,我也该进去看看,起码看顾了长姐。”
钱嬷嬷知道他是说着好听,除非有人三令五请,他从不主动踏足会有风险争议的内院,也还说:“幸好你今天不曾进去,那里头的人不出事就罢了,有一个不好,最好来问你的好歹。”
林雪苔听了,闷闷地吃了一口炝炒莴苣丝,想到半年前林黛玉更直白地表达了同样的告诫,这样看,她们在大家族里长久生活的人,对他的处境都是一个看法,而他自己却不清楚将要面对什么好歹。
吃毕晚饭,林雪苔在书房闷了会儿才进院子里,看会儿星星,看会儿黑夜下的树和房瓦、院墙。
林栖也从厢房出来,对他说起方才从其他小厮那儿听来的情况:宝二少爷和琏二奶奶被抬到王夫人的上房中安置,境况很差,媳妇婆娘们都不敢守夜,是一个旁支少爷带着小厮们看守着。
“还有老太太一干人等俱在屋里”,林栖说完情况,提议道,“少爷明日暂先在府中,学堂那边遣人去请假,这里看个时间,递话到里面探望才是。”
“嗯”,林雪苔说,“那会儿钱嬷嬷跟我说,下午已经代我的名儿去请安问过话了,里面忙的不可开交,话只传给了一个管事的婆子。”
林栖点点头,“问过便好,只记得明天最好露个面。”
进入亥时,天和人一样要休息,繁星如一个大海碗般扣下来。
林雪苔“嗯”了声,又有点想叹息,抬头望着夜空不知道在担心什么。
林栖是林府的家生子,自幼读书,言谈上比林雪苔更像一个世家公子。
他刚被安排到林雪苔身边时,心里还有些不服调遣,但林雪苔很少支使他做什么。
之后北上来到贾府,他看着这个少爷出身虽低,但学习认真,风雨无阻地进学堂,这一点很让他高兴,话才跟他多起来,以前是事不关己不开口。
第二天吃过早饭,林雪苔就整肃衣容到二门前候着。
他不敢穿太庄重靓丽,又不敢穿太素,挑了一件棕褐色的纱衫,腰上规矩地挂了一块青玉。
他跟门内的婆子报了好,婆子正要去通传,有一个管事领着一个和尚和一个小沙弥过来,她忙停下脚,殷勤道:“周管事,这两位师父又是从哪儿请的呢?一眼看过来,好像有佛光照来身上似的。”
“这位是大老爷请来,海通宝刹的得道高僧”,周管事做了个请的动作,“大师父进。”
和尚念了声佛号,小沙弥跟在他身后,两人低着头进了门去,周管事才看到林雪苔,瞥了眼婆子,“还不快去通传表少爷的事儿,别让表少爷久等。”
婆子答应着,跟上周管事,几人一齐从正房旁边转进小门,留下接班的婆子对林雪苔说:“表少爷别看了,一会儿出来那一个,准叫你进去呢。”
林雪苔等到太阳从瓦后出来,才另有一个穿素面靴的管事带着一个穿卦袍的年轻道人向外走,两人口中说着话,管事问取哪几样东西,道人说天机不可泄露,望府中尽量保持安静,以利师父镇守道台云云。
将道人送出大门外,那管事回来,很是讶异,“怎么?还没有人请表少爷进去不是?”
那婆子道:“人还未通传。”
“这怎么耽误的?屋里正给宝二爷和琏二奶奶招魂呢,越熟识的人越好,表少爷跟着二爷念了大半年的书,合该也去叫一叫,多个人,二爷听的也更真切些嘛。”
那婆子讶了声,说着怎么耽误得了,就要带林雪苔进去,想了想,又对这管事笑道:“我还要在这门上守候着,以防有重要的人事来没人传信儿,不如李管事带表少爷进去一趟。”
“合该这样。”
管事站在门内一伸手,对林雪苔道:“表少爷请。”
刚从正房旁的小门转入,各种念经的声音从王夫人的院子里传出来,一声儿是《金刚经》,夹杂着木鱼和引磬,这是和尚们在高声诵念,一声又是《净天地神咒》,是道士念的,多些狠厉,少些温言,更神叨,也更慑人。
整个前院东西分明,和尚和道士两边做法,角落里还有两个巫祝,穿着各种鲜艳碎布缝补的袍子,手里拿着骨头做的铃铛,只是颜色太深了,几乎辨认不出来那是骨头。
奇怪的是和尚堆里有个高高的道台,想是起台的时候还没请来和尚们。
台上一个道长入定,一点儿也不怕栽下来,台架子上安插着众多的戏文角色。
林雪苔认出一个是立棍的孙悟空,一个背负长剑的吕洞宾,他低下头,跟着李管事步上台阶,进入正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