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早上出门去舅母家不念书,去学堂的车没有人备。
之前这种情况,林雪苔是自己走路去上学,有一次叫府门管家看见了,因那时他刚来,还残留着作为新客的余温,又或许这个管家和这下人当管事儿的叔叔婶婶正因府上某些事你争我夺,互相埋汰,总之,这管家就骂下人拿乔。
下人赶紧去通知马夫备车,把林雪苔好说歹说迎上去,送他到学堂的路上一个劲儿抱怨耽误了家里的事儿。
林雪苔听的很不舒服,忍了会儿就让他停车。
马夫被他吓了一跳,又赶紧道歉,吃了酒有些大舌头捋不直,一边扇自己的嘴巴子。
这样闹了一次,后面几天府里的就议论起来,说林家表少爷脾性大,故意给他们难堪。
今天林雪苔就没出门,去看了林黛玉回来,在屋里自己温习功课,累了玩一会儿七巧板,想起来路上捡的一截桑树根儿,拿小刀给它刮皮。
晚饭时,送饭的是另一个嬷嬷,一边取菜碟一边跟他说:“林少爷,宝二爷明天怕是不能和你一块儿去学堂了。”
这也是常有的情况,他随便问了一嘴怎么了,又想着明天自己走路去上学,出大门的时候走快些,实在不成就跑过去。
“宝二爷教蜡油烫伤了,烫在脸上”,这个嬷嬷手上不停,眼睛瞟林雪苔,“烫的真挺厉害,差一点儿就到眼睛上,都说宝二爷犯了小鬼。”
林雪苔点点头,心想那确实挺险的,估计林黛玉得哭成花。
他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在家的时候,他爹还给他定了门亲,那家在上街,离他家不远,不过随着他突然被林家要去,不知道家里怎么收场的,估计得折银子赔一笔。
他爹拖着断腿,手里提着鸡鸭蛋,隔三差五,慢腾腾挪去对方家里赔罪的画面浮现在林雪苔脑子里。
一时又想到别的,眼睛一酸,他低下头撑住大腿,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
那嬷嬷不知道他咋了,说:“少爷吃饭了”,林雪苔说“知道了”,去外间抹了把脸,洗干净手,回来捧起汤碗,灌了好几口,又淋到米饭上面泡着吃。
接连几天,林雪苔都是一个人上学下学,这天回来,见府门大开,路上停了几辆四驾的马车,角门前仆人正送客,又有迎进去的。
每个人脸上都好像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弓腰驼背,已被痛苦压弯了脊梁。
他走进去时没人理他,回到院子里听说出了大事。
竹青刚挑满院角里几个缸的水,去耳房收好木桶扁担,出来就看见林雪苔带着林栖回来。
“府里宝二爷和琏二奶奶中邪了。”
他性子不闷,平时也还挺喜欢这个表少爷的,就上前去把府里这个已经爆炸的消息跟他们一说。
“中邪?”林雪苔不太相信。
他小时候相信神佛道士,有一次家里攒了很久的香麻油被他爹送到寺里点灯请愿,过年他没有吃上香香的香油炒蛋,自此就不信了。
他又想了想,一路上看到府里这些老的少的那个样儿,不像是贾宝玉无事生端,而且琏二奶奶也不会跟着贾宝玉胡闹。
他奇怪地问:“怎么个中邪了?”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的面相,只要不笑,唇角自然下垂,不论做什么表情都给人不屑孤高的感觉,但他又是个少年,特有的天真和稚气仍在。
所以他的奇怪反倒像在质问。
竹青有些后悔不该和他多嘴,于是四处瞄来瞄去,想找个人求援。
林雪苔看他不想说就没再问,他对贾府上的大小事儿不感兴趣,也不喜欢听,不喜欢上心。
这是一种隐形的对抗方式,他害怕自己忘记过去,因此不让自己融入现在,更不要勾结未来。
天渐渐暗下来了,钱嬷嬷送饭送的特别晚,林雪苔也渐渐冷静下来,想到日常贾宝玉和琏二奶奶对自己还不错,到底问钱嬷嬷:“说是贾宝玉和琏二奶奶中邪,中的什么邪?他们还好吧?”
钱嬷嬷倒还看不出什么,先把他带到屋里吃饭,一边说:“不知道怎么起来的,今天上午他们都在园里,宝玉少爷突然直嚷嚷着要死,后来二奶奶也寻死觅活的,倒像是犯起了癔症。”
“癔症”这个说法是她说的,以免林雪苔一时想岔了,联想到这两位是不是有私,才一块儿出事儿。
钱嬷嬷平时在府里一般的走动,今天话传话的到她耳朵里,也没能知道的很具体。
时间上说的没问题,不过贾宝玉是拿刀弄杖,想把自己弄死,凤姐儿又是另一番光景,她提着钢刀从外面砍进大观园,见人杀人,见狗杀狗。
“那现在怎么样了?”他给自己摆上碗筷,“下午回来时,看到不仅有大夫,还有道士。”
林雪苔还没见过贾宝玉平时发痴,只想到他心思活络,日常骑马射箭,身体健康,不像会突然犯病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