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苔瞟了贾宝玉一眼,那是一个怀疑又无语,又暗含嫌弃的眼神。
他认为,贾宝玉在人情事上总像是很迟钝,大概因他是府里极受宠的孩子吧,他自信又满足,除了自己,用自个儿的方式体贴各个女儿们,他代入不了旁的人。
比方说这个现象:贾探春给他做鞋子,不给贾环做,贾宝玉只会看到这个现象,顺便吐槽贾环向赵姨娘告状,他不会多想,作为同胞姊弟的贾探春和贾环,他们两个的关系好不好?
他就也没有想到,林雪苔实际上对林黛玉漠不关心。
相反林黛玉和贾宝玉换一换,林黛玉就会注意到这许多,她是个自信的人,但在贾府里,她过的非常敏感。
林雪苔第二天还真送了信儿进去,要见见林黛玉。
林黛玉正因贾宝玉出了门,没个人可以说话,闷闷的,遣了几次人去听消息,结果带回信说,林雪苔要和她见面。
她疑惑起来,心里还有些讶异。
当下的时节,她和林雪苔只在逢年过节才正式的说一说话,平时一两个月见不了一面。
她上来贾母处,老太太今天没什么精神,和她们俩待了会儿就进去歇觉了。
林雪苔还是照常摆着一张脸,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整个人就看起来来势汹汹,像故意不给人好脸色。
林黛玉知道他就是这样,没有在意。两个人在厅堂里,东西相对而坐,她问:“近来进学堂里还好?”
林雪苔应答道:“还好。”
“那几个墨锭用着可习惯?”
“已经习惯了。”
林雪苔握笔的力道太大,从小他母亲握着手都改不过来,这么多年养成习惯,作业面儿一直不好看,大概是林栖跟雪雁说的,上回拿了极轻软的墨锭。
“我用着也好,飞白与枯笔处,见石料光泽变化,颇有意趣。”
“长姐说的是”,林雪苔回答地很敷衍。
两人一时没有话说。
平时林黛玉和贾宝玉在一处,总是贾宝玉东拉西扯地谈天说地,她不用担心没话讲。平时和林雪苔不见倒罢,见了一时也没有许多话头和他说。
他们默默坐了一会儿,林雪苔靠进椅子里,手搭着扣弄扶手,想说什么又不开口的样子,林黛玉看在眼里,便道:“方才听你应答外祖母的话,倒变温和了许多。”
林雪苔似乎没想到她会说一个带有评价性质的话,而且对象还是他。
他愣了愣,才解释道:“以前不习惯。”
林黛玉转颜,笑盈盈地促狭他,“以前不习惯把脸面放软了说话?”
其实有过寄人篱下,特别是住亲戚家经历的人,大都有这样一个习惯:就是下意识地注意亲戚们的脸色。
林雪苔看了她一眼,他之所以听了贾宝玉的话进来,大概是因为半年前,林黛玉不惜违背礼数,到前院来找他那次。
听了她的话之后,包括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十分不理解,她在贾府里过着贵族千金的生活,为什么还特别痛苦难过。
当时他觉得林黛玉无病呻吟,矫情。
林雪苔看了一屋子婆子们,说:“之前我不习惯在他们面前说话。”
他伸手端茶来抿,借着茶碗盖住脸。
他无意把亲小妹和她比对,又在那刹那福灵心至——林黛玉是那么……可怜。
他以前不是不知道林黛玉十分关注他,只是觉得无所谓,或者不在意,不在意她做什么,因为不想跟她产生任何情感上的联系。
林雪苔放下茶碗,看向林黛玉不解的眼神,慢慢说道:“姐姐知道,从前我是住在街市上的,家里只有五口人吃饭,邻里们也差不多是这样。所以刚到这府上,我不习惯在这多人面前说话。”
林黛玉听着他说话,她没有闪避他躲闪地看向自己的目光,笑笑问道:“那现在可习惯了?”
“嗯,习惯了。”
以前的生活环境单纯,林雪苔是个有话就说的直肠子,就算是听到有关他母亲的谣言,他一开始觉得没什么。
后来长大一点听多了,才跑去问他娘,他娘迟疑了一下,就说,等他能识字看账本就告诉他。
他一下就信服了,还很高兴,因为谈到看账本。
林雪苔准备告辞了,进入夏天白天变长,坐久了两腿想要拉伸。他站起来,也没什么话要讲,林黛玉也没有什么想嘱咐的。
对了,他又看她,像个穿着厚重冬衣的小孩子看过来。
他刚刚想说:所以刚到这府上,他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因为他不理解这么多人站在旁边,贾老太太、贾宝玉等等却可以旁若无人地说着私心话,或唠家常,这种感觉,就好像旁边的下人丫鬟不是人。
所以,我并非故意不理解你,我不理解的是你所在的这一层次的全部人。
我不想和你有情感上的联系,因为我想一直对你怨怼,这样我就不会忘记,我来自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