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书簪缨之族有复杂的家族礼法，极重闺阁清誉，外男不得已进入内院，要经层层通报，避开所有女眷，与之相对的，女眷也不能踏足前院爷们儿的处所。

派给林雪苔的两个粗使丫头，他现在也没见到过，平时都是嬷嬷和她们传话。

所以林黛玉现在能出现在他的院落，是下了很大一番功夫，而且她那样一个敏感的人，不难想象做了多少心理准备，才下定决心去做这样逾矩不符合闺阁小姐身份的行为。

他感到非常厌烦，从床上爬了起来，钱嬷嬷要给他穿衣服，他臭脸把她舞开，抢过厚厚的深衣套上，又围上腰群束带。

发髻有些松散，他一手扶着，抓过簪子插进去固定，便再也不顾多的，蹬上云头履就转进中厅。

京里进入十月，霾雾四塞，多风又干燥，房里换上山茶色的厚绸帘，香几上熏炉早晚通烧。

带了许多人围着，林黛玉却不在明间的茶桌旁，两边人给林雪苔行礼，他看到她坐在东次间待客的椅子上看书。

许是也等他等的不耐烦了。

但林雪苔更觉得她在装，或许逾矩带来的烦恼还没有完全被接受，她用这个来转移注意力。

他走到跟前，双手合抱，恭敬地唤：“姐姐。”

林黛玉把书递给丫鬟，丫鬟又塞给她一个手炉，她没要。

林雪苔的一套见面仪式做完，也没管她和丫鬟互动疏漏了他，就杵在原地。

林黛玉让他坐，他在她下首一个椅子上坐了。

他对他的另一个嬷嬷吩咐：“给姐姐看茶。”

这时候他刚来贾府，一应用品都是极好的，有直追贾宝玉的态势。

端上来浙江绍兴产的瑞龙茶，林雪苔饮茶如牛饮牡丹，所以咂了两口就不喝了，以免露馅。

林黛玉不太爱饮茶，同样喝了两口就放了。

他们两个的相处，尽管刚开始，已经能够看出，他们的相处别扭又刻意，随意又冷漠。

林黛玉斟酌着开口，“听父亲说，你在家是读书的。”

“是”，他补充道，“不过识两个字，好方便在我……我家铺子里记账。”

他差点说成了“我爹”，停顿改口后，又憋了口气不畅快。

林黛玉似乎也发现了，从他身上收回眼光。

她此来只带了紫娟雪雁两个丫头，身边奶妈和四个教养嬷嬷，老太太还觉人不够，又叫林之孝家的带了五个媳妇儿陪她一同来。

“祖母知道，我这个弟弟是姨娘带来父亲相认的，从前住在外面，一时这么多人去，我可就不好和他开解了。”

贾母只能松口，“就知道你姊弟两个有体己话儿要说，到时让她们外面站，你姊弟两个亲热热说去。也告诉霙哥儿，非是我们家慢怠他，大家族里规矩多，且让他适应着。”

“祖母一番用心，他纵使不知事，我也要和他说明白的。”

林黛玉让王嬷嬷请林之孝家的一干媳妇到外面喝茶，钱嬷嬷给林雪苔递眼色，林雪苔看见，让她下去作陪。

这时候他的银钱由钱嬷嬷管，这番下来，必是要花些出去的。

一时厅里还剩四个教养嬷嬷，两个丫头。

林黛玉接着刚才的话题问：“你几岁启蒙呢？”

“六岁。”

这个年纪在江南地区不算小了，江南教育发达，学习强度又高，一般官宦士绅家里，孩童四岁就请名士到家中坐馆。

林黛玉心里盘算一下，想他到今年应该已经诵读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几个蒙学教本，又想到他家里开米铺，应该还学了《杂字》。

“《幼学琼林》和《龙文鞭影》可曾习过？”

林雪苔在家里并没有很喜欢读书，除了帮他爹早午间押米，他最喜欢的是和街坊邻居一般大的小孩儿去玩儿。

他们叫上人，在前街后巷疯跑，也到泥潭子里去挖泥鳅，夏天会偷船躲到大荷叶底下采莲蓬。

玩累了到家就吃饭洗脸睡觉，后两年要带带弟弟妹妹，这时候他识字量也上去了，所以在家里看管两个小的，偷空会看看小人儿书，没得小人书看，才会看《幼学琼林》。

“不曾。”

“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把林雪苔问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