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林雪苔叫了茶水和盥洗的水,休息了一会儿,起身到前厅里洗漱,完了对侍候的小厮说:“这里收拾了都下去,不用人伺候。”
其实平时也是这样,作为一个公府少爷来说,林雪苔实在是很好伺候。
天一黑,他要么睡觉,要么一个人在书房里头,极少喊人,今天天还没黑就这样吩咐,那很可能是要夜读。
去年二月和今年的四月,林雪苔通过县试和府试,已经是一名童生,目前主要时间都用在备考明春的院试上,贾府里并没有人重视他这个。
端水出门的时候,他又吩咐再要半桶清水放进来,为的是睡前好再擦擦汗。
伺候用水的是两个人,这个刚把洗脚水倒掉,那一个就提桶进来了,水蹲在巾架底下,他退出去把门拉上。
这间外书房叫做虚舟山房,是贾宝玉的手笔,他喜欢庄子。
三间厅彻底沉寂下来,林雪苔只穿白色中衣,举灯走进后居书房,又相继点亮两盏明灯。
此时,西府的祠堂外,人数众多的家氏宗族子弟分散排开,高大的匾额俯瞰着这些老老少少的后辈,纸钱和元宝、灵屋、车马等等,随着阵阵香烟,消失在逐渐泯灭的火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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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携林府两姊弟进京的时间,正逢上贾家大姑娘封贤德妃,到府上便很忙碌,林雪苔上学的事儿就耽搁下来了。
让林家少爷住宝玉的外书房是贾母的安排,王夫人和贾宝玉身边的大丫鬟颇有微词,贾宝玉本人倒是欣然接受。
他不是一个惜疼外物的公子哥,于读书一事上又恐惧贾政,对这外书房能不能用的也不尽心。只是想到,他刚收拾出来邀秦鲸卿夜读,秦鲸卿就一连遇事病倒,于是干脆撒手不理,贾母问询时也一口答应。
林雪苔住进去反而十分清净,府里人因封妃这样的大事忙且喜悦,顾不上他。
而且他从扬州使了一路的气,到了地方非常疲倦,也来不及反应自己人生地不熟的,倒头就睡,醒了就吃。
跟他从扬州一路来的钱嬷嬷知道他的禀性,还是按大家规矩禀明请了两回太医,太医开了些安神药,日常煎着吃就了事。
他单独住的院子和他家一样大,这种惊叹在初到扬州进入林府他就已经感受过了。
远比家里精细的房梁、窗框,屋里几面墙全是字画架格,架子全放的是书,两三步一个屏风插件,地上全铺毯子,走起来很不舒服。
他忍着不适,任汤漪牵着手,走进一个地上铺了几块大毯子的卧房。
汤漪没有说她们来这里是做什么,卧房是一进门的前厅东面,她们一进去,床边两溜的男人和女人看了过来。
胡霙从小是孩子王,在大人面前淘气惯了,也是个被称道勤快能干的好孩子,他自认为,街坊邻居都挺喜欢他的。
他在乡绅老爷面前也不怯场,口齿伶俐,有个好口才,他们都说,这孩子将来是要做举人老爷的。
但是他头一次感受到不可名状的恐惧,在这些穿绫罗绸缎的男男女女,整整齐齐、安安静静,以一种克制、疏离的情态望向他的时候。
他大脑一片麻木,羞愤莫名爬上他的脸,他想跑,想跳,想变成天上的一朵云,房里的一个盆景,想成为他们那群人。
他紧紧箍攥住母亲的手指,差不多要躲到她的身后,又非常想松开她的手。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那些冷静克制的大伯大婶,原来只是账房上拿账本的先生,和端茶倒水的仆人。
而且都将成为他的先生和仆人。
他在外书房浑浑噩噩起卧吃饭,也没人真正管他,平常嬷嬷拿来饭菜,叫好几回,他才来吃,吃完就走到榻上睡觉。
不像在家里能倒头睡着,眼睛闭上要胡思乱想一阵,脑子里像戏台子上唱戏。
钱嬷嬷把他摇醒,他睁开眼,看到好几个颜色的衣裳从中厅明间站到了前厅,都是有年纪的妇人。
他从前不知道富人的房里不只有床和桌子板凳,还有茶室、书房,只住一个十来岁的人,光吃饭和看书要占三间大厅。
他独自一人在这里住,没人来看他,小厮和嬷嬷也不像是平头百姓街坊邻里那样能和他说话。
“谁?”
钱嬷嬷道:“是大小姐。”
林府里,林雪苔听他们都叫林黛玉“小姐”,在贾府叫“大小姐”,他觉得是故意在提醒他。
“干嘛”,他很不耐烦,脱口的语气一股大嗓门市井口吻。
他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但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就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里缩着。
后来林雪苔听到贾环对小厮撒脾气,也不是问“做什么”,而是问“干嘛”,跟他这时候一个调调,压着嗓门,非常不耐烦,甚至厌恶,不过他没有贾环说话时那股阴毒劲儿。
“大小姐听说少爷身上不适,今日专门往老太太处求了话儿,可以到前院来看看少爷”,钱嬷嬷笑着说,“少爷穿戴好,姊弟两个说说话吧。”
他没动,用袖子捂住耳朵说:“我就没听说过姐姐看弟弟的还要求人,从没见过这样的。”
一时很像个胡搅蛮缠的混子,一个赖皮的恶童。
他实际已经清楚了大家的规矩,教礼仪的先生反复强调,要他注意,更换之前的习性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