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入神的读书时光过了,热意起来,他手上放开卷本,站起来伸腰,汗水加速从脸上,脖子,前胸,后背,一处处争先滚落。
他伸到眼皮上面捏了把汗,走到门上喊:“要冷水来。”
好半天左边耳室里才钻出一个小厮,问:“少爷是冲凉还是洗脸?”
“冲凉。”
贾宝玉的外书房整院虽大,因前边儿是李赵张王四个奶妈家,又紧临着贾政的书房,院里没有水井,就近用冷水还要到前边院落。
小厮揭开院角的几个水缸一看,皆空了,侧室里的水缸还剩些用来喝的,又见林雪苔收回搭在门上的手,只得对他道:“少爷,这水缸用空了,到水房只怕您要多等会儿。”
林雪苔虚眼没耐烦道:“去前面院子取去。”
小厮为难:“李妈妈只怕……只怕又要推诿。”
李妈妈是贾宝玉的奶妈,一直觉得不该安排林雪苔占了哥儿的书房,后院老太太还记得林雪苔的时候,她过路在外抱怨:“也不瞧瞧配不配用这么大的书房,倒害的我家哥儿在外头没地方读书,净耽误进学。嗐嗐,这世道,什么猫儿狗儿都往家里领。”
林雪苔院里一共八个小厮,四个嬷嬷,两个粗使丫头,嬷嬷和丫头负责往内院里沟通做事儿,因他在外院住,不方便安排精细的二三等丫鬟在身边伺候,放了细致的小厮照料生活。
林雪苔不像其他主子那样会来事儿,其他主子见了有头脸的仆妇管事就笑吟吟的,他倒有环少爷的品格儿。
外头已不像先前那样热,林雪苔揉着眉间,脸上的汗大多滚尽了,只剩眨眼间的粘腻拉扯。
小厮道:“那小的去前面妈妈那儿试试吧。”
林雪苔吐出口气,“去水房提半桶,走快些。”
“好、好。”
等水来又是一个多刻钟的时辰,还是那小厮送进室内,踌躇着要不要倒进浴桶,林雪苔挥手让他下去。
他松开领子,解开外衣,拿一条儿布巾,就着半桶水擦身上的汗,擦完一遍,又用匀出去的清水净了一遍。
感觉周身一片清凉,林雪苔喟叹出一口热气,换上了衣架上灰蓝色的薄缎直身。
林黛玉前年还给他做衣服,这两年他长的快,也不像刚来时对这个长姐怀怨不满,她倒很少做了。
他从后顺过丝绦钩子到腰前扣住,这条藏蓝色的丝缘是林黛玉给他打的,最简单的单股麻花结,钩子是一个羊脂玉钩,是极好的。
在镜前站了站,他发现自己脸上过于严肃,像有十个八个的对敌在让他头疼,也像个三十来岁长出胡茬的中年瘦脸男人。
他举起两手按在脸颊上,四指贴紧上下来回按。
林杨在外头叫:“少爷。”
林雪苔知道是后边儿时辰到了,回身从墙上取下一个毛毡挂包,套在身上,又瞄了眼镜子,走出门去,“大小姐已经在那边儿等着了?”
林杨跟在身后,两人脚下都很快,“是,雪雁说已经在厅里坐下了。”
“嗯。”
贾府老太太是不大爱见姑爷这个来路不正的儿子,连着也不乐意这姐弟俩常碰头。
前次林雪苔在族学遭人刺伤大腿,老太太才不大管他们见不见的,像是一种另类的松口,底下的人也跟着松了,姐弟俩见面也不弄的像探监一样。
他们寻常碰面的地方就在老太太院里,那五间上房前头的花厅。
今日林黛玉坐西侧花厅,因为今日没太阳,东西两边儿的墙壁都凉的一样快,往常有太阳是要坐东侧花厅的,下雨时会坐西侧,西侧种了芭蕉,离院墙也近。
林雪苔刚迈上台阶,就听见林黛玉说话的声音,“你先回去,在我们姐弟间搅和什么,你明知道他不喜欢你。”
接着贾宝玉就“好好”地退出来,一如既往地做小伏低,又是笑,又是打躬的,好像林黛玉同他使气是多么快活的一件事儿。
林雪苔觑眼贾宝玉,贾宝玉也正好看了过来,笑着上来和他打招呼,“苔弟,你姐姐正里头等你呢。”
在贾宝玉愿意的时候,他作为贾府最受宠的贵少爷,是愿意躬身讨好年轻的丫头,和漂亮温柔的男人的。
林雪苔在长相上和贾宝玉这类不像,贾宝玉是圆月脸,虽在林雪苔处讨嫌,但气度身段就是世家里熏陶的。
林雪苔的脸比较起来,要窄一些,又和林如海那类清俊的士大夫家公子哥不一样,具体来说是眼神儿不一样,眼睛倒和林黛玉非常相似,双眼皮,丹凤眼,只是没林黛玉那么大,那么水灵多情,一看下,有种市井大商人的阴厉感。
所以府上的人背后议论,说他跟贾环倒一个样儿。
贾宝玉能每次见他都笑吟吟的,甚至有点儿讨好的意味,全是看在林黛玉的面子上。
不过林雪苔从不在意。
他点头时“嗯”了声,从贾宝玉身边经过,抬手掀开东花厅的珍珠贝壳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