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热的站不住,伺候的钱嬷嬷四十上下年纪,身体发福,热一点,鬓角和后颈的头发里就湿浸浸的。
她用手帕沾走脸上的汗珠,又揩了一遍手,才把大厨送来的提盒蹲到桌上,一层一层从格挡里取出菜碗。
最里层摆果饮的屉子是空的,钱嬷嬷也见怪不怪,取完把提盒整好放到一边,走到门帘处,朝外面喊:“少爷,用饭。”
其实这样挺不合规矩的,但林雪苔这样要求,让他们不用专门跑到他跟前说,因为有时候他正做事儿,身边突然冒出个人来,会被吓一跳。
林雪苔正用布巾子擦手,脸上刚洗,鼻尖又冒出一层薄汗。
他把布巾搭上架子,进来对钱嬷嬷说:“你下去吧。”
钱嬷嬷应是,一手提盒,一手掀开帘子退下去。
房间里很安静,林雪苔挽挽袖口坐下,倒了杯水,拿筷子吃饭。筷子偶尔碰到碗沿,不轻不重,很快又消失不见。
今天太阳只在早上冒了个头,乌云浅浅地罩住,积攒的热气逃不出去,雨又下不下来。
天闷闷的,房间里光线也不好,看着稍微大点儿的物件,比如吃饭的圆桌和绣凳,看起来很大,房间反显得逼仄。
架格和几案底下的光影浓重,四四方方几个黑洞,飞尘小心翼翼浮动,跟平常徬晚点蜡了一样。
一份儿烧豆腐,一份儿炒鸡蛋,一份儿豆芽空心菜,一碟酱萝卜。
林雪苔只捡素菜吃,烧豆腐算是主菜,配肉沫一块儿做的,他也吃不成。
吃完酱萝卜,趁嘴里还有酸味儿,他捡了块儿豆腐到嘴里嚼了两口。
肉的味道一下冲开在口齿间,他脸上表情没变,咽了下去,又就空心菜吃完手上一碗白米饭。
林雪苔是贾府客居的外姓男,身份地位尴尬,因是久居,贾母把他安排在曾经宝玉的外书房住下,顾及内院本家媳妇和姑娘们,他的衣食住行和里面少爷们全是分开的。
林黛玉是他长姐,原先住贾母房里,两年前搬进大观园,他们平时见不了几面,有事的话,全由她的丫鬟和林雪苔的小厮在二门上递话。
吃完饭,他揩上去拭额角眼睛上的汗,汗水贴在指腹上,他摊开五指,两指又捏了一下,双眼望着帘子,眉毛忽然一拧。
他拔腿跑出去,奔到院里最近的一棵月桂底下弓腰呕吐。
大晌午,林雪苔的院里没一个人。他倒没多想,胃里翻涌的劲儿过去,他站起来缓了缓,就转身进屋里漱口。
外头罩的这件儿搭护脏了,摆上溅了几点儿他呕吐的汁水,他挺嫌弃的。
正找衣服换下来,小厮林杨在门上唤。
林雪苔关上箱箧,随便趿上一双陈桥鞋出来,看到林柏杨垂手站在门上,“杵那儿干嘛,进来。”
林杨跨进来,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站着,“小姐刚在老太太那儿用过饭,说正午闷热,下午凉快些再出来和少爷说话儿。”
林雪苔听了没说什么,视线从搭护下摆转到门上头的竹帘,瞧着问,“书和银子怎么说?”
林杨道:“交给雪雁时按少爷的话叮嘱了一番,雪雁应是就拿进了园子里,这边儿她们也就不会多问了。”
林雪苔扭过脖子,他到贾府以来不断长个儿,眼神半瞄半睨,一刹那好像个成人,看林杨的样子,就像要责难什么似的。
林杨是一路垂头进来的,这时顶着犹如实质的视线,觑眼探了一回,又把头垂下。
林雪苔默了会儿,摆摆手,“下去吃饭吧。”
“是,少爷。”
林雪苔重新进寝室脱掉搭护,只穿一件儿官黑色纱褶,网巾也不戴,拿一壶茶,一只绣墩儿趿鞋到书房,摆了茶,在绣墩儿上坐下。
实在太热,要说站着好受些,可站立又耗精神。
捡起案上一册《四书直解》,他叠高一条腿,以一种佝偻的,外人看了很难受的姿势拿书来读,不时换一只手撑下巴。
林雪苔跟在林如海身边的时间太短,几乎算是对病榻上的林如海磕头认了父亲,没几天他就去了。
林家的产业和个人私产,因林如海有了后,本该由林雪苔继承,只由族里暂收他的监护权而已。
贾家的人千里赶来,对此很不认同,一来说姐弟两个尚且年幼,林氏族人皆出五服,二来林如海的女儿在外祖母身边养了多年,本有托孤之意,他们不可推搪,三则林雪苔这个幼子认的时机都很唐突,一应手续还不周全。
一阵纠缠,林氏族里放手,因为林雪苔这个继承人,贾琏拿出许多资财,一并断绝林氏族里再用此闹事的可能。
两个遗孤来到贾家,收到同情和接待。
这里的少爷小姐每月例银二两,林雪苔是客居子,比其他人高出大截儿,每月四两,第二年伊始渐渐回落,每月三两。
林黛玉明晓后,开始给他递纸笔墨品,减少他在读书上面儿的花销,也会递些碎银铜钱,用以打点下人。
他刚住进贾府那会儿,一家上下对他很客气,热络劲儿过后里面的媳妇儿仆妇把他忘了,生活上渐渐苛待,有时也上一些冷水糙饭。
林雪苔对吃食日用倒不在意,例银虽丰,却不会央婆婆告奶奶,花些银子打点疏通,因此加上过年过节赏的红包银子,他倒存了一笔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