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的“早晨”,陈星檀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那些东西的脚步声——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急,在堂屋里来回走动。他睁开眼睛,看到林书源和姜之恒在屋子里踱步,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差。林书源的额头上还缠着绷带,姜之恒的手臂打着石膏,两个人都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
“怎么了?”陈星檀坐起来,肋骨疼了一下。
“水快没了。”林书源停下来,指了指墙角的水壶,“只剩最后一壶半。”
陈星檀看了一眼。昨天还有三壶,今天只剩一壶半了。不是因为喝得多——是因为昨天包扎伤口用了一些水,清洗伤口用了一些水,煮粥用了一些水。每一滴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但还是不够。
“河里的水还能过滤吗?”他问。
夏沐柠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木板的缝隙往外看。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河——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水位更低了。而且——”她顿了顿,“河面上有东西。”
陈星檀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脚还是很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水泡消了大半,新皮长出来,粉红色的,很嫩。他从缝隙里往外看。
外面的天还是那种灰蒙蒙的,和昨天、前天一模一样。空气中有那种灰白色的烟尘,比昨天更浓了,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撒了一层细面粉。村子里的石头房子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沉在水底的城市。
那条河在村子的北边,从他们的位置看不到河面,但能看到河的方向有一层更浓的灰白色雾气。那雾气在缓慢地移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河面上有雾。”陈星檀说。
“不是雾。”夏沐柠说,“是那些东西。它们在河里。”
陈星檀的心沉了一下。
“水里不是有骨头吗?那些东西不是不敢靠近骨头吗?”
“之前是。”沈嘉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醒了,靠在墙上,手里握着那三块碎片。碎片的光芒比昨天更弱了,但还在。他的脸上全是黑线,只有眼睛周围还有一小圈皮肤是正常的颜色。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
“之前那些骨头是屏障。”他说,“但骨头在被消耗。每过一天,骨头就少一些。”
“骨头怎么会被消耗?”
沈嘉奎摇头:“不知道。也许是那些东西在吃骨头。也许——骨头本身就在腐烂。”
陈星檀想起河底那些白色的骨头。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河床。第一天看到的时候,那些骨头是白色的、干燥的、坚硬的。昨天去看的时候,骨头变成了灰白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如果那些骨头真的在腐烂——那河就不再是屏障了。
“我们今天必须去打水。”他说,“不管河里有什么。”
他们分了工。沈嘉奎、陈星檀、谢柏泽、林禹帆去打水。其他人留在屋子里,加固门窗,保存体力。
陈星檀把刀别在腰带上,背上空水壶。沈嘉奎把三块碎片装进口袋里,拿上那根铁棍。谢柏泽拿了一根木棍,林禹帆拿了一把折叠刀——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一直没用过。
四个人走出门。
外面的空气比屋子里差得多。那种灰白色的烟尘浓到几乎能看见颗粒,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吸细沙。沈嘉奎用袖子捂住口鼻,眼睛被熏得直流泪。地面上的灰白色粉末比昨天更厚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雪地里。但雪是冷的,这些粉末是温热的——像是在踩着什么东西的皮肤。
那些粉末在动。它们在地面上缓慢地蠕动,朝着他们的方向聚集,像是饥饿的虫子闻到了食物的气味。
“快走。”陈星檀说。
他们跑过巷子,跑过主路,跑过祠堂门口。祠堂的门还是开着的,里面很暗。沈嘉奎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些壁画——那些扭曲的、痛苦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壁画最右边的那个人物——那个穿着道袍、半侧着身子的人——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眼睛。在看着他们。
沈嘉奎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
他们到了河边。
河已经不像河了。
水位比昨天又低了很多。昨天还能看到水面,今天只能看到河底的淤泥——黑色的、黏稠的、冒着气泡的淤泥。那些白色的骨头还在,但不再是白色的了。它们是黑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黏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有些骨头已经碎了,碎片散落在淤泥里,和那些暗红色的黏液混在一起。
河面上确实有东西。
那些东西——那些白色的、人形的东西——站在河床上。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它们站在淤泥里,站在碎骨之间,一动不动。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灰白色,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但它们的骨头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和河底的骨头一样的颜色。
它们面朝村子的方向,背对着河对岸。像是在守卫什么。守卫河对岸的祭坛?还是阻止他们过河?
陈星檀蹲在河边,用空水壶舀了一壶水。水是黑色的,很稠,像是稀泥。他晃了晃水壶,里面的液体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壶里吐泡泡。
“这水不能喝。”林禹帆说。
“过滤之后呢?”谢柏泽问。
陈星檀看着水壶里黑色的液体。液体的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薄膜,薄膜上有气泡,气泡破裂的时候,会释放出一股甜腻的气味——和那些灰白色粉末的气味一模一样。
“过滤之后也不行。”他说,“这水已经被污染透了。”
他把水倒掉。黑色的液体流回河里,发出“噗嗤”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吸管喝一杯很稠的饮料。
“那我们去哪里找水?”林禹帆问。
陈星檀看着河对岸。祭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石台上的那个碗还在——白色的米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格外显眼。祭坛的周围站着那些黑色的、更大的东西。它们和那些白色的东西不一样——它们的身体是实体的,黑色的,粗糙的,像是用焦炭雕刻出来的。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血红色的,在黑暗中像两团火。
七个。和昨天一样。
“井。”沈嘉奎说。
“井里的水也不能喝了。”谢柏泽说。
“不是喝井里的水。”沈嘉奎看着那口井——西边的井,就在他们旁边不远,“是井里可能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水。”沈嘉奎说,“井底可能有干净的水。在更深处——在那些东西污染不到的深处。”
陈星檀想了想。井很深,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那些东西从井里爬出来,但它们不可能污染整口井。也许在更深处,还有干净的水。
“试试。”他说。
他们走到西边的井。井口的石板被掀开了一半,从井口里涌出来的灰白色烟尘更浓了——这口井是那些东西的出口之一。沈嘉奎站在井边,往下看。井很深,黑暗的深处有那种暗红色的光在闪烁。他看不到水——井里的水已经被那些东西污染了,变成了黑色,但水面在很深的地方,至少十米以下。
“谁下去?”谢柏泽问。
沉默。
“我下去。”沈嘉奎说。
“你的脚——”陈星檀说。
“已经好多了。”沈嘉奎活动了一下脚踝。还是疼,但能忍。
陈星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从背包里掏出那根登山绳,一头系在沈嘉奎的腰上,另一头系在自己的腰上。
“我拉着你。”他说,“如果拉两下绳子——就拉你上来。如果拉三下——有危险。”
沈嘉奎点头。他抓住绳子,慢慢地往井里下。
井壁是石头砌的,很粗糙,有很多凸起和裂缝。他的脚踩在那些凸起上,一步一步地往下挪。每往下一步,井里的空气就变得更浓稠,更甜腻。那种气味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的头开始发晕。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往下下了大概五米。井壁上的石头开始变化——不再是干燥的灰色石头,而是湿润的、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泡过的石头。石头的表面有一层黏稠的液体,他的手指按上去,会拉出丝来。
他继续往下。
七米。井壁上开始出现那些东西——不是完整的那些东西,是碎片。手指、脚趾、耳朵、鼻子——人体的碎片嵌在井壁的石头里,像是被浇筑进去的。那些碎片在动——手指在弯曲,脚趾在蜷缩,耳朵在扇动,鼻子的鼻孔在收缩。它们在呼吸。
沈嘉奎屏住呼吸,不去看那些碎片。
九米。他看到了水面。水是黑色的,很稠,像是一层厚厚的墨汁。水面上漂浮着那些暗红色的黏稠物,黏稠物上有气泡,气泡破裂的时候,会释放出那种甜腻的气味。
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水面。光照不到水底——太深了。
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水面以下,大概一米的地方,有一个东西在发光。不是那种暗红色的光——是白色的、稳定的光。像是碎片的光芒。
沈嘉奎的心跳加快了。
他伸手去够那个东西。手指碰到水面的时候,那些黏稠物缠上了他的手指——温热的、滑腻的、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它们在他的手指间缠绕,往上爬,往他的手腕爬。
他没有缩手。他咬紧牙关,把手伸进了水里。
水是温热的——像是洗澡水的温度。但那种温热不是让人舒服的温热,是让人恶心的温热。像是把手伸进了某种动物的体内。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光滑的、像是陶瓷的质感。他抓住了那个东西,往外拉。
是一个瓶子。
玻璃瓶,不大,大概巴掌高。瓶口用木塞塞着,木塞上封着一层蜡。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是水。干净的水。在黑暗中发着白光。
沈嘉奎把瓶子从水里拿出来。那些黏稠物从瓶子的表面滑落,像是很不情愿地松开了它们的猎物。
他拉了拉绳子——两下。
陈星檀把他拉了上去。
他爬出井口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瓶子。瓶子的白光在灰蒙蒙的空气中格外显眼,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在白光的照射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