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皮肤慢慢松弛,塌陷,颜色从健康的肤色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青黑。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萎缩,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衣服下面的身体也在变化,越来越干瘪,越来越枯槁,最后——
一具干尸站在他们面前。
但那个笑容还在。
“欢迎来到莫特兰斯号。”干尸说,“我是第一批乘客。”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那具干尸就站在他们面前,用空洞的眼眶盯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
“不用害怕。”它说,“我不吃人。”
它笑了一下,或者说,它做出了一个笑的动作:“这艘船才吃人。”
“你……你是什么?”林书源的声音在发抖。
“我刚才说了,我是第一批乘客。”干尸转过身,朝那张巨大的餐桌走去,“跟我来,你们该知道真相了。”
九个人谁也没动。
干尸在餐桌前停下,回头看着他们:“你们不想知道怎么出去吗?”
这是他们最想知道的。
沈嘉奎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其他人跟在后面。
餐桌周围坐着几十具干尸,形态各异,有的已经只剩下骨架。它们全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餐桌正中央的那把椅子。
干尸走到那把椅子旁边,但没有坐下。它站在那儿,伸出枯槁的手,指了指椅子背。
上面刻着几个字:
船长·海葬者
“这是这艘船的船长。”干尸说,“也是这艘船的主人。”
“海葬者?”陈星檀问。
“是这艘船的名字——最开始的名字。”干尸说,“一百多年前,它不叫莫特兰斯号,叫海葬者号。”
一百多年前。
沈嘉奎想起乌鸦城论坛上那些帖子,说这艘船是“鬼船”,说它在大海上漂流了几十年,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
“海葬者号是一艘奴隶船。”干尸继续说,“从非洲运送奴隶到美洲。一趟航程三个月,死掉一半是常事。死掉的直接扔进海里,省粮食。”
它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
“那一趟航程特别不顺利。风暴,疾病,叛乱——奴隶们终于受不了了,在某天夜里发动了暴动。”
“暴动?”
“他们抢了几把刀,杀了几个船员,然后冲到甲板上。”干尸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但船上的人早有准备。他们用枪,用刀,用棍子,把所有暴动的奴隶赶到船头,一个一个杀掉。杀掉之后,尸体直接扔进海里。”
“然后呢?”
“然后那些血——太多了。整个海面都被染红了。奴隶们的尸体在海里漂着,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和海水混在一起。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只有红色的海,黑色的船,和死一般的寂静。”
干尸停了停。
“然后船就开始变了。”
“怎么变了?”
“先是船员们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会动。然后是死去的人出现在走廊里。再然后,整艘船都活过来了——不是活过来,是变成了别的东西。它开始吃人。不是真的吃,是……吃掉你的记忆,你的感情,你的自我,然后吐出一个空壳。那个空壳会继续在船上走,永远走不出去。”
“那你们……”
“我们是第一批被吃掉的。”干尸说,“那一趟航程上的所有人——船员和奴隶——全都被吃掉了。一个都没剩下。船带着我们的躯壳在大海上漂了一百多年,直到今天。”
九个人沉默地看着满桌的干尸。
这些都是当年的受害者。
“但你们……”沈嘉奎说,“你刚才说你会说话,你还有意识。”
“我是船长。”干尸说,“或者说,我是船长留下来的那部分。这艘船吃掉了我,但没完全消化掉。我的一部分意识留了下来,困在这具壳里,看着每一个上船的人重复我们的命运。”
“所以我们也会被吃掉?”
“你们已经开始了。”干尸看向他们,“你们有没有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不对劲?有没有看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在走廊里走?有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门外说话?”
全中。
“那是船在准备。”干尸说,“它在熟悉你们,复制你们,然后找机会替换你们。等它觉得时机成熟了,就会把你们拉进这个地方——这座餐厅——然后吃掉你们。”
“那我们怎么才能出去?”
干尸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万寂之核’。”
沈嘉奎的心猛地一跳。
“你知道万寂之核?”
“我当然知道。”干尸说,“那东西就在这艘船上。一百多年前,它就在这艘船上——那些奴隶带着它上船的,他们以为那是神明的赐福,能保佑他们平安到达新世界。结果那东西招来了灾难。船活了,人死了,万寂之核留在了船上的某个地方。”
“它在哪儿?”“我不知道。”干尸说,“我只知道它就在船上。找到它,你们就能出去——不光是出去,还能控制这艘船,让它送你们回到你们来的地方。”
九个人面面相觑。
“但我们不知道它在哪儿。”
“找。”干尸说,“它就在这儿。它一直在召唤人来——你们就是被它召唤来的。”
沈嘉奎想起乌鸦城论坛上那些帖子,想起那个废弃工厂,想起镜廊尽头的门。
是万寂之核把他们引来的。
“你们还有三天时间。”干尸说,“三天之后,船就会完成对你们的复制。到时候,你们就会变成我们这样——永远坐在这儿,等着下一个上当的人。”
“为什么是三天?”
“因为第四天是满月。”干尸指了指舷窗外那片红光,“看见那些光了吗?那是海。血海。一百多年前那些奴隶的血染红的海。每个满月的夜晚,血海会升起来,把整艘船淹没。那时候船最活跃,也最容易把你们彻底吃掉。”
三天。
他们只有三天。
从底层舱室上来之后,九个人的心态完全变了。
之前他们只是害怕,想找到出路。现在他们有了目标——找到万寂之核,在三天之内。
但找到谈何容易。这艘船太大了,有太多没探索过的地方。而且——
而且还有那些“东西”在船上走。
从底层上来之后,他们遇见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有时是在走廊拐角,一闪而过的人影。有时是在舷窗外面,一张贴在玻璃上的脸。有时是在镜子里面,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正对着自己笑。
最可怕的是,他们开始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那天晚上回到舱房区,他们发现C109的门开着。
那是孟伊禾和络菲的房间。
络菲站在门口,盯着里面,一动不动。
“怎么了?”沈嘉奎走过去。
“你自己看。”
沈嘉奎往里面看了一眼,后背一下子凉了。
房间里,孟伊禾坐在床上。
不是那个被船控制的干尸孟伊禾,是真正的孟伊禾——穿着和他们来时一样的衣服,扎着一样的马尾,脸上带着迷茫的表情,看见他们之后,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你们终于来了!”她站起来说:“我找你们找了好久!”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怎么了?”孟伊禾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道:“你们……不认识我了?”
“暗号。”陈星檀说。
“什么暗号?”
“我们今天上午约的,每个人定一个暗号,遇到可疑的人就问。”
孟伊禾愣了一下:“我们什么时候约过?”
“上午在餐厅。”
“可我一整天都在下面那个舱室!那个干尸把我困在那儿了!我根本不知道你们约了什么暗号!”
她说得情真意切,表情焦急,完全不像假的。
但那个干尸孟伊禾刚才是怎么说的?它说她被困在下面?
到底谁是真的?“我们得验证一下。”林书源说,“问她一些只有孟伊禾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