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分。更多的是……亡者的不甘、恐惧、猜忌……滋养了它，扭曲了它。它渴望完整，渴望脱离此地，故设下层层考验，诱使携带碎片者……相互残杀，以最激烈的情绪与生命为祭，剥离碎片，供其吞噬、壮大。”

所以，镜子、乌鸦、幻象、三岔路口……全是领主为了催化他们内斗的手段。而真正的“万寂之核”碎片核心，却被禁锢在这塔底深潭？

“那……我身体里的……”陈星檀艰难地问。

“亦是吾之碎片，微小一片，在汝等开启通道时，受核心牵引，融入汝身，成为信标，亦成为……枷锁。”核心碎片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领主感知到信标，故将汝等诱入此城。唯有靠近吾，碎片间共鸣，汝方能察觉其存在。”

“怎么才能拿走它？不伤害他的情况下！”沈嘉奎急问。

“常规之法……唯有剥离血肉，或宿主死亡，碎片自现。”核心碎片的声音毫无波澜，“然，此地规则特殊。领主借亡魂执念与吾逸散之力构筑噩梦，旨在激发极端情绪以献祭。反之……”

声音停顿了一下，金色光晕明灭不定。

“若汝等能抵御猜忌，克制杀戮之欲，以共存之意念，接近吾之核心……或许，可借核心共鸣之力，将碎片‘牵引’而出，无需伤及宿主性命。然，此举需承受碎片剥离时，连带抽离的宿主部分生命力与……记忆情感。且，必将惊动领主。它不会容许碎片回归，令其脱离掌控。”

剥离碎片，但陈星檀会虚弱，甚至可能失去部分记忆或情感？而领主会疯狂阻止？

“没有……其他办法？”孟伊禾小声问。

“或，汝等就此离去，放弃碎片。然宿主体内碎片已成信标，无论身处何地，领主及其爪牙……终将寻至。噩梦……永不终结。”

两条路。冒险剥离，面对领主最后的疯狂反扑；或者带着碎片逃离，从此被永恒的噩梦追逐。

洞窟内一片沉默。只有水潭的心跳声，和陈星檀压抑的喘息。

姜之恒脸色变幻，手中的铁钎早已垂下。谢柏泽、林禹帆等人也面露挣扎。走到这一步，最初的恐惧和猜忌，被更现实的、关乎所有人未来的抉择取代。

陈星檀挣脱沈嘉奎的搀扶，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他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他看向沈嘉奎，又看向身后每一个同伴——那些曾对他露出猜忌、恐惧目光的同伴。

“动手吧。”他说，声音平静，“用‘牵引’的方法。这是我带来的麻烦，该由我承担后果。失忆也好，失去感情也罢，总比……大家一起死在这里，或者一辈子活在噩梦追逐里强。”

“星檀！”沈嘉奎喉咙发堵。

“别废话了。”陈星檀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再拖下去，我怕我改主意。来吧，该怎么做？”

核心碎片的光晕缓缓波动：“所有人心意需通，以手相连，围于潭边。宿主坐于最近处，直面核心。其余之人，需摒弃对宿主之最后一丝猜忌与恶念，心念纯一，唯存‘共存’、‘剥离’、‘回归’之念。吾将引导共鸣。”

摒弃最后一丝猜忌……心念纯一……

众人面面相觑。经历了这么多，做得到吗？

沈嘉奎第一个伸出手，握住了陈星檀冰冷颤抖的手。他的手温暖而用力。“信你。”他只说了两个字。

江则咬了咬牙，走上前，将手搭在沈嘉奎手背上：“妈的，拼了！总比被那鬼领主当猴耍强！”

林书源沉默地跟上。接着是夏沐柠，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络菲抹了把眼泪，颤抖着伸出手。孟伊禾哭着，也把手放了上去。

谢柏泽和林禹帆对视一眼，最终也走上前，加入了连接。

只剩下姜之恒。他站在几步之外，脸色挣扎，看着那紧握在一起、围向潭边的手，又看看水潭中心的金色光晕，和散落四周的森森白骨。

“之恒，”陈星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这一路，我隐瞒了。但相信我，现在，我们需要你。不是作为怀疑者，而是作为……同伴。”

姜之恒身体一震。他死死盯着陈星檀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沈嘉奎和其他人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尽管仍带着恐惧）。良久，他猛地将手中的锈蚀铁钎扔到一边，铁钎撞在黑色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大步上前，将自己的手，重重按在了最外层。

十个人的手，连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将陈星檀和金色水潭围在中心。陈星檀坐在最靠近潭水的地方，沈嘉奎紧紧握着他的左手。

“闭目。凝神。”核心碎片的声音如同古老的钟鸣。

洞窟内，只剩下同步的心跳声，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每个人都努力闭紧双眼，驱散脑海中最后翻腾的恐惧画面、猜忌低语，拼命想着“一起活下去”、“把碎片弄出来”、“结束这场噩梦”……

起初，只有一片混乱的黑暗和噪音。渐渐地，一种奇异的共鸣感开始浮现。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微弱的、同步的震颤，从紧握的手掌间传递，从水潭深处传来，也从陈星檀体内越来越清晰地呼应。

沈嘉奎感到陈星檀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陈星檀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呜咽。

金光从水潭中心爆发，化作无数缕纤细的光丝，沿着众人连接的手臂蔓延而上，最终汇聚向陈星檀的心口。他胸口处的衣物下，一点灰蒙蒙的光芒透出，越来越亮，与金色光丝交织、搏斗。

剧烈的疼痛通过手掌的连接，丝丝缕缕地传递开来，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酸楚和空虚感，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被硬生生抽离。沈嘉奎看到，紧挨着陈星檀的络菲、孟伊禾脸上滑下泪水，并非因为疼痛，更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深切的悲伤。

陈星檀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倒，又被沈嘉奎死死拉住。他双眼紧闭，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但那灰蒙蒙的光芒，正一点一点地，从他心口的位置被金色光丝“拖”出来，像一团粘稠的光雾，挣扎着，不愿离开宿主。

剥离的，不止是碎片。沈嘉奎仿佛在那些金色的光丝中，看到了零碎的画面闪烁：是陈星檀小时候沉默练拳的背影；是他们第一次组队探险时击掌的瞬间；是某个深夜，陈星檀独自望着星空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孤独……这些画面如同破碎的琉璃，被光丝裹挟着，从陈星檀身上剥离，一部分融入金色光丝，一部分则逸散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不……”沈嘉奎心中剧痛，他知道，那些可能是星檀重要的记忆或情感。

就在这时——

整个洞窟，不，整个黑塔，剧烈地震动起来！

轰隆隆——！

岩石崩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黑色碎屑簌簌落下。水潭的金光骤然变得不稳定，疯狂闪烁。

“它……来了。”核心碎片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急迫，“领主察觉……碎片回归……噩梦之基动摇……它在强行降临！”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冰冷、暴戾、充满疯狂恶意的庞大意志，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从他们来时的通道口，从洞窟的每一个缝隙，汹涌灌入！

洞窟内的温度骤降，潭水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黑冰。那柔和的、淡金色的光芒被压制得只能缩在漩涡中心，勉强维持。

王座上那个披着鸦羽黑袍的身影，并未出现。但它的意志无处不在，充满了整个空间。冰冷、嘲弄、愤怒的意念，撕扯着每个人的意识：

“…愚蠢！抗拒！背叛！”

“…将碎片…还来！！”

“…梦境…不容苏醒！！”

“…融为一体…永恒的安眠！！”

恐怖的压迫感让刚刚建立起的脆弱连接摇摇欲坠。极致的恐惧再次攫住心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甚。仿佛整个世界的恶意都浓缩于此，要将他们彻底碾碎、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