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那冰冷意念的余波,还在每个人的脑髓里嗡嗡作响,像冻僵的蜘蛛爬行。广场死寂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还有……那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擂鼓般的心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冥冥中那所谓“碎片”的共鸣。
沈嘉奎的视线死死钉在陈星檀脸上。刚才橱窗倒影里那团灰蒙蒙的、搏动的光,此刻仿佛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烧灼着他的神经。可星檀的表情……除了面对未知威胁时惯有的紧绷,看不出丝毫异样。是伪装?还是自己真的在重压下产生了幻觉?
“开什么玩笑……”林禹帆的声音嘶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指着王座上那非人的身影,“剜出来?让我们……自相残杀?”
王座上的领主没有任何动作,兜帽下的苍白光点似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插在地上的“裁断之刃”,暗红的光泽随之明灭,像一声无声的催促。
“不能信它!”络菲尖声叫道,后退一步,背抵住了冰冷的广场边缘石柱,“这是陷阱!它就想看我们互相残杀!”
“可镜子里的……”孟伊禾带着哭腔,目光惊惶地在沈嘉奎和陈星檀之间游移,镜中那幅沈嘉奎跪在陈星檀破开胸膛前的画面,显然也深深烙在了她心里。
“镜子里的未必是未来!”陈星檀猛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激起轻微的回音。他向前一步,挡在了队伍和王座之间,虽然姿态依旧挺拔,但沈嘉奎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那只是干扰,是攻心计!如果我们信了,就真完了!”
“说得轻巧,”姜之恒的声音阴沉,他盯着陈星檀的后背,又瞥了一眼那把匕首,“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心里有鬼,才急着否定?碎片在‘我们中间’,领主可没说一定是怪物,说不定……就是某个看起来最正常的人藏得好呢?”
“姜之恒!你什么意思!”谢柏泽怒道,但眼神里也有一丝动摇。
“我什么意思?”姜之恒冷笑,“这一路不对劲还不够多吗?那些乌鸦说的话,越来越针对!‘心跳声是碎片在响’——你们听听,现在谁的心跳声最大?”
下意识地,所有人都屏息了一瞬。广场太安静,以至于那沉重、快速、几乎同步的怦怦声,确实隐约可闻。分不清来源,仿佛来自脚下的大地,又来自每个人的胸腔。
“够了!”江则低吼一声,试图维持秩序,“都冷静!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线索,不是内讧!那把匕首,那塔,还有领主的话……肯定有破绽!”
林书源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却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广场地面那些巨大的符文石板。“这些纹路……不像装饰。”他用手抹开石板上薄薄的、带着甜腥味的灰黑色积尘,“有磨损的痕迹,很新。还有……看这里。”
他指向石板缝隙。一些暗红色的、半凝固的痕迹,蜿蜒如小蛇,指向插着匕首的方向。不是灰尘,更像是……渗出的液体干涸后的残留。
“血?”夏沐柠脸色更白了。
“之前的‘访客’留下的?”沈嘉奎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陈星檀身上移开,蹲到林书源旁边。痕迹很淡,但确实存在。不止一处,好几块石板的缝隙都有类似的污迹,凌乱,朝向各异,仿佛曾有人在这里挣扎、奔跑、或倒下。
“这里发生过什么。”陈星檀也走了过来,眉头紧锁,“不止一批人到达过这里。领主的话,可能对每一批人都说过。”
“然后呢?那些人都……”络菲没敢说下去。
“可能自相残杀死光了,也可能……”林书源抬起头,望向那沉默高耸的黑塔,“尝试了别的路。”
塔身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入口,除了那盘旋而上的、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台阶口,黑洞洞地张着,不知道通向何处。台阶入口附近的地面,格外干净,没有任何痕迹,反而透着一股更森冷的气息。
“塔是关键。”沈嘉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碎片如果真的在塔里,或者需要上塔才能解决,领主没必要多此一举让我们互相残杀。它……在享受这个过程。或者,有什么限制,让它不能直接动手。”
他话音刚落,王座上的领主,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两点苍白光芒,准确地“看”向了沈嘉奎。一股更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但那感觉一闪而逝。
“猜忌……是种子……杀戮……是果实……”冰冷的意念再次浮现在所有人脑海,这次带着某种嘲弄的韵律,“真相……藏在心跳之后……选择……永远在你们手中……”
意念散去,领主恢复静止,仿佛从未活过。
但广场上的气氛更加诡异了。领主的“回应”,像是肯定了沈嘉奎的部分猜测,又像是在火上浇油。“选择在你们手中”——多么熟悉又恶毒的推诿。
“我们不能选匕首。”沈嘉奎转向众人,语气斩钉截铁,不知是在说服别人还是说服自己,“那是死路。上塔。不管里面有什么,这是我们自己选的路。”
“我同意。”陈星檀立刻附和,眼神扫过其他人,“留下来,面对匕首和猜忌,我们撑不了多久。塔至少是个明确的方向。”
“要是塔里更可怕呢?”孟伊禾小声问,身体微微发抖。
“留在这里一样可怕。”夏沐柠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我……我也觉得该上塔。”
江则、林书源、谢柏泽犹豫着,也缓缓点头。姜之恒阴沉着脸,没说话,但也没反对。络菲看着那把依旧插在地上、诱惑十足的暗红匕首,狠狠扭过头:“走!快点离开这儿!”
达成脆弱的共识,队伍开始向黑塔基座移动。刻意绕开了王座和匕首所在的区域,从侧面接近那盘旋而上的台阶入口。越靠近,那股甜腻的腐朽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灰尘和古老石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低语。不是乌鸦那种清晰的遗言复读,而是更模糊、更众多、仿佛无数人挤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台阶深处幽幽飘出。
台阶是镂空的金属结构,漆黑冰冷,踩上去发出轻微但坚实的“铮”声,在死寂的塔内空间回荡。宽度仅容一人,必须排成一列。谁打头?谁断后?
“我走前面。”陈星檀当先踏上第一级台阶。
沈嘉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迅速跟在了他后面:“我第二。”他不能让星檀离开自己的视线。
后面依次是江则、林书源、孟伊禾、络菲、夏沐柠、谢柏泽、林禹帆,姜之恒沉着脸走在最后。
塔内并非完全黑暗。台阶外侧没有任何护栏,内侧紧贴着光滑的塔壁。塔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不规则的多棱晶体,散发着惨白黯淡的光,勉强照亮脚下和前方几级台阶。光线不足以驱散浓重的阴影,反而让更远处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莫测。那些窃窃私语声随着他们上行,似乎变得清晰了一点,但又无法分辨具体内容,只是无意义地嗡嗡作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盘旋的楼梯仿佛没有尽头。向上看,只有不断重复的台阶和惨白晶体,没入上方的黑暗。向下看,入口的光亮早已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虚无。孤独感和压抑感成倍增长。每一次脚步的回音,都像是在敲打紧绷的神经。
“还有多远?”走了约莫十分钟(时间感在这里完全混乱),络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响起。
没人回答。答案未知。
突然,走在中间的孟伊禾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指着内侧的塔壁:“那……那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惨白晶体光芒照射的塔壁某一处,光滑的黑色材质表面,竟然缓缓“浮现”出一幅画面。像是墙壁本身变成了屏幕。
画面里,是他们刚才所在的广场。视角居高临下,正是从塔上俯瞰。画面中,他们一群人正围在一起争论,然后,只见“陈星檀”突然暴起,夺过不知怎么到了他手中的“裁断之刃”,猛地刺向了背对他的“沈嘉奎”!
“不——!”沈嘉奎和画面里的自己同时低吼。
画面戛然而止,塔壁恢复光滑黑暗。
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狂乱的心跳。
走在沈嘉奎前面的陈星檀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惨白的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难以捉摸。他看向沈嘉奎,又看向身后其他人惊疑不定的目光。
“不是我。”陈星檀的声音干涩,但很清晰,“那是幻象。和镜子一样。”
“连续两次幻象都是你杀他,或者他杀你?”姜之恒在队伍末尾,声音冰冷地传来,“巧合?还是某种……提示?”
“提示个屁!”沈嘉奎感到一股无名火窜起,不知是因为刚才那逼真的幻象,还是因为姜之恒话里藏刀的质疑,“这东西就是要把我们逼疯!星檀,继续走,别理!”
陈星檀深深看了沈嘉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探究,有警惕,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他缓缓转回身,继续向上。
但裂痕已经无法弥补。队伍里的沉默变得更具毒性。每一次眼神交汇都充满审视,每一次轻微的动静都让人心惊肉跳。塔壁上的幻象没有再出现,可那无声的猜忌,比任何画面都更有侵蚀力。
又上行了一段,台阶开始变得不那么规律,时而陡峭,时而平缓,有时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攀爬。塔内的低语声逐渐变了调,不再是模糊的窃窃私语,开始能分辨出一些断续的词句,声音各不相同,充满痛苦和绝望:
“…为什么是我…”
“…我看清你了…”
“…把心还给我…”
“…逃不掉的…塔是活的…”
这些声音仿佛直接响在耳边,又仿佛从墙壁里渗出。络菲已经小声抽泣起来,孟伊禾紧咬着嘴唇,男生们的脸色也都难看到了极点。
沈嘉奎紧紧盯着前面陈星檀的背影。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但沈嘉奎注意到,他按在塔壁借力的手,偶尔会不易察觉地蜷缩一下,仿佛在忍受某种不适。是体力不支?还是……
沈嘉奎不敢想下去。他摸了摸自己胸口,心跳快得发慌。碎片……如果真的在星檀体内,他会不知道吗?如果他知道,这一路……
突然,前方带路的陈星檀再次停下。这一次,台阶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大约三四平米。平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石碑,也是漆黑的材质,与塔身一体。石碑上没有任何花纹或文字。
而平台再往前,是三条岔路。不,不是路,是三个黑黝黝的洞口,开在塔壁上,大小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口边缘粗糙不规则,不像人工开凿,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破或腐蚀出来的。三个洞口一模一样,深不见底,散发出阴冷潮湿的气息,与塔内之前的干燥截然不同。那股甜腻的腐朽味,在这里变得浓郁刺鼻。
更重要的是,那一直萦绕的低语、哀嚎声,此刻正清晰地、持续地从这三个洞口深处传来,仿佛里面囚禁着无数痛苦的灵魂。
“三选一?”江则声音发苦。
“怎么选?扔鞋吗?”谢柏泽试图活跃气氛,但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效果。
陈星檀走到石碑前,用手仔细摸索。沈嘉奎也凑过去。石碑表面冰凉,触感细腻,确实空无一物。
“等等,”林书源蹲下身,指着石碑与平台地面相接的根部,“这里有划痕。”
很浅的划痕,似乎是利器刻上去的,已经有些模糊,指向左边的洞口。旁边还有一个更模糊的符号,像个歪斜的箭头,指向右边。中间洞口下方,则有一片深色的污渍,早已干涸发黑。
“是……之前的人留下的记号?”夏沐柠问。
“可能是提示,也可能是误导。”陈星檀直起身,目光在三个洞口之间逡巡,“甚至可能是绝望下的胡乱刻画。”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沈嘉奎说,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三个洞口,声音都从里面传来,说明可能都通向有‘东西’的地方。领主想看到猜忌和杀戮,这三个洞口,会不会也是一个筛选?或者……考验?”
他话音刚落,中间那个洞口深处,传来的低语声陡然变大,变得清晰无比,而且……是他们都熟悉的声音!
那是姜之恒的声音,充满怨毒:“…就知道他有问题…陈星檀…碎片就在他那儿…杀了他…我们就能出去…”
接着是络菲颤抖的哭腔:“…我怕…嘉奎哥…星檀哥…你们别这样…”
还有林禹帆的嘶吼:“…我不想死!把碎片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