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他已经麻烦了段景轩太多,这些所有的担忧他都知道,可他已经走上这架独木桥,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安澜只说:“您不要管了,这些事情我会自己看着办的,您相信我,好吗?”
廖大龙对安澜向来毫无办法,从小就是这样,人家都开开心心,只有他心事重重,养家的事情本也不用他操心,还在上学就跟着安冬梅出摊,抱着弟弟去医院跑上跑下,到了现在,一个小孩又把自己当一家之主看,什么东西都要往自己肩头担。
他这样想,又拦不住,只能和他一起整理行李,简单收拾一下就去医院。
段景轩已经到了医院楼下,三人碰头后就一起上楼,医院的长椅有些冰冷,坐在上面的安澜有些浑身发抖,浓浓的恐惧笼罩在他心头,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直到手被人裹在掌心内,他才稍微安定一些。
他想说这里还有很多人,可是却终究没能说出口,独自享有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时针已经快要走到下午两点,南城的医疗团队马上就要到,医生说安冬梅的情况在不断转好,可能再过几天就能达到转院的条件,到时候就会有最好的照料,一切都会朝好的方向前进。
安澜沉溺于祈祷中,以至于他的世界呈现出一片宁静与空白,没能听到医生与护士跑来时杂乱的脚步声,监护仪发出强烈的鸣响——
“插管,先插管!”
“零一、零二、零三——”
“有心跳了……”
“患者呼吸困难……”
“继续……”
“……”
很多声音他只能听到零星半点,很多东西他却看的比谁都清楚。
他突然想起来,有一天放学回家,他需要低下头才能看到安冬梅的脸,他庆幸自己长大,却忽略对方变老。
而现在呢,躺在床上的人更是瘦小得可怜,这样嶙峋的血肉上却插满了各种仪器的管子,一管管针剂推进她身体,她却还只是躺在原地,感知不到周围的空气都因为她而潮湿。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医生才淋着满眼的汗走出来,摘下口罩宣布,家属要不要进去看看。
大抵是做最后的告别,宣读注意事项的时候也只是强调了一句不要待太长时间,安澜整个人都还是懵的,即使有很多东西都来不及想、想不通,可这次,他突然不想哭了。
他坐在床边,紧紧牵住她的手,被她看着,笑着和她说话。
就好像只是一次睡醒的午后,他跑到她的床前,晃着她手,吵着闹着要吃小馄饨。
一定要吃街道口的那一家,那一家的馄饨皮薄肉多,店主奶奶还经常多给他们一些,安冬梅说她不饿,转眼将碗里不少平分给两个小鬼头。
他低低笑,廖大龙也在旁边含着泪花跟着笑。
这时候,女主人就要生气啦,你们爷仨背着我笑什么呢?是不是排挤人呢!她骂,却跟着一起大笑起来。
安澜以为自己错觉,却看到氧气罩里抿起的唇,升起一阵蓬勃的雾气。
静静的,浅浅的,泡成一团清澈的湖水,整个世界被她感染,所以变得善良而温柔,她太心软,认为地上的人儿过得尚好,怜惜还有亲人在天上等着妈妈,于是挥一挥衣袖,决定离开。
她从安静中来,在喧嚣中走过一遭,又在微笑中安静离世。
廖大龙说,当时她还清醒时说过自己不要葬礼,哭哭啼啼,叫她心难安宁,她也别无她想,她想和廖康康葬在一起。
这些天,安澜没有空悲伤,他仅仅,接待来吊唁的亲朋,他们并未久呆,留下几句安慰便离开,安澜还能笑着送别。
临到将遗体送到火葬场,他表情依旧很淡。眼睁睁看她变得更小,一个小小的盒子就能将她盛下。
去望城郊公墓的车上,安澜捧着骨灰盒发呆,段景轩听到他小声喊了声妈妈。
他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廖大龙说不要太冷清,于是段景轩得以有机会坐在安澜身边,就像他前几日一直做的那样,守在安澜身侧。
他越平静,段景轩就越觉得难受。
回城路上,安澜提出要回家整理安冬梅的遗物,廖大龙的目光在安澜和段景轩脸上来回晃了几圈,特意回避,“那我去疗养院那边,挺多东西还留在那儿。”
“我跟着您去吧,东西有些多。”
“不用,你罗婶会帮忙,长青那边我俩比你熟。”
段景轩插话:“收拾好了就给我打个电话吧,我找人来接您,正好一起吃饭吧。”
他自作主张安排好大部分事务,安澜大概还有些恍惚,没有做出什么过度的反应,两拨人分散离开。
段景轩很想知道,安澜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毕竟没有人会总是把自己放在第二位,又直到现在才突然问,“你找来的那些人怎么办。”
他很想说,不要再去担心别人的事情,能不能先照顾好自己的情绪。可知道安澜不会因为这种回答就安心下来,只好解释:“在酒店住了一晚,然后就回去了。”
“这些天里很谢谢你。”
很多事情不太熟练,却没想到段景轩会比他更熟悉这样的场合和流程,很多事由他出面解决。
送走了客人,就连安冬梅也入土为安之后,他终于有了足够的时间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会懂这样多。
就连这点细小的神态都没能瞒过段景轩。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目光缓慢攀升,再落到他脸上,段景轩靠得很近。
“到了,我们下车吧。”
“还有,安澜。”
“你已经特别用心,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我相信阿姨在天之灵也会有这样的愿望,放轻松点,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