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无忌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
“爪子”是黑话，带有调侃大理寺的意思。裴萝忙改口：“口误，口误，是大理寺的精兵强将！”
蔺无忌又面无表情地转回。
裴萝往口中丢了一只胭脂杏脯，支颐笑道：“我还以为楚王殿下看不见我呢。”
蔺无忌眉心轻微地动了动，只当听不见。
与此同时，卫凭也抓住了混在人群中逃跑的杨文斌与朱三，打趣道：“裴二娘子，许久不见，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裴萝道：“卫大人，楚王殿下近来可是心情不好，总觉得他不大爱理我。”
卫凭本想说个一两句，碍着蔺无忌就在旁边，只得憋回去。
管事等人这才知道这些人一个是楚王，一个是大理寺少卿，一个是最近名声正盛的裴府二娘子，江湖第一神偷踏月仙，暗道完蛋。
卫凭从怀中掏出翡翠珠，“朱三，来看看，这是不是你的？”
朱三吓得抖似筛糠，闻言看去，连忙点头：“是！是！是小人的，小人前几日丢了不见，找了好几日……”
杨文斌也道：“没错，没错，他丢了还赖我呢。卫大人，楚王殿下，冤枉啊，这一切都与草民无关啊，因何抓我啊……”
卫凭道：“杨老板，你可是黑市有名的古董商啊。这只翡翠珠的来历，还有他之前给你看过的一些珠宝，其中价值，你应该很清楚吧？”
杨文斌自然清楚，朱三这个盗墓贼，本事倒不小，弄来的都是实打实的世面绝无仅有的真品，要不然他也不会耗费时间心力在这设局坑害朱三。杨文斌心虚，无言以对。
卫凭道：“知情不报，还喊冤枉，带走！”
二人哀嚎着被带走。
老掌柜擦着额上的汗珠，自知不妙，强行冷静，叉手恭敬道：“原来是楚王殿下与少卿大人查案子，手底下人有眼不识泰山，未能认出楚王殿下与少卿大人，还有裴二娘子，真是该死，此番多有冒犯，望乞恕罪。”
对当朝亲王恶语相加、刀剑相向，这岂止是“冒犯”，简直是大不敬的谋逆大罪。
管事与庄家等连忙求饶。
“不必。”蔺无忌摩挲刀柄上镶嵌的黑曜石，他眸子也是漆黑，“先帝天恩，许黑市收容孤苦无依之人，治法宽和，允除宵禁，可到底这里也是平陵城中，天子脚下，遵的应当是梁朝条律，而非你逍遥赌坊自创的一家规矩。”
老掌柜忙道：“王爷教训的是，草民罪该万死。”
蔺无忌道：“梁朝禁赌，尔等不仅触犯律法，更有嚣张气焰，为祸一方，赌坊暂且先关门，等候通知。坊中账册，少了一本，缺了一页，唯你是问。”
老掌柜脸色大变，“这……”
卫凭笑道：“怎么，楚王殿下说的话，不是话？”
“不……草民不敢，谨遵王爷令。”
蔺无忌道：“本王今夜上奏，明日官府会有人来接手此事。在此期间，所有人都不许离开，也不许妄动。”
老掌柜豆大的汗珠滴落，战战栗栗，“是、是……”
裴萝吃完了一包蜜饯果子，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出，见他们寥寥几言便结束了，颇有些意犹未尽，下了凳子，跟在蔺无忌和卫凭身后，好奇问道：“今夜真是有缘，竟无意中与二位大人相遇，不知为的什么案子，因何抓那朱三？”
蔺无忌正待踏出门槛，忽而顿住，转身。
裴萝立马乖巧站好，“楚王殿下有何吩咐？”
“东西交出来。”
“东西……什么东西？”裴萝问。
蔺无忌冷酷地看着她，似是警告。
裴萝喊冤：“小女子冤枉啊，殿下无缘无故的问了这么一句，属实让我没头没脑的，殿下乃天潢贵胄，英明神武，望殿下明……”
蔺无忌冷冷道：“红宝石。你偷朱三的红宝石。”
“……察。”裴萝轻咳两声。
她神偷绝技天下无双，蔺无忌是多长了几双眼睛，这居然也发现了。
赌坊外，朱三听到了自己的红宝石，下意识摸衣服里摸，却摸了个空，“我的红宝石！你……你是小偷！”
杨文斌啧声，讥讽道：“你到底是从哪来的？整日就知道赌钱，这位花容月貌的娘子可是江湖第一神偷踏月仙啊！还是魏国公府之女，名门望族的千金娘子！”
裴萝笑道：“说得好。”
她转而瞪了眼朱三，“方才你跟着我下注，可不是这态度。”
“不要再说了。”蔺无忌有些不耐烦，“你偷走的红宝石是本案证物，若再干扰大理寺办案，将按律捉拿你，罪虽不重，亦足以让你在狱中待个十日半月的。”
裴萝撑住：“我没有。”
蔺无忌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不信殿下来搜。”裴萝说着张开双臂，袖口一挥，门外的风吹了进来，摆曳石榴裙。手腕上金丝镯叮当作响，绫罗衣裳如烟云织就，石榴裙点缀宝花立鸟，苔绿衣带滑过玉坠。
蔺无忌眯了眯眼眸，心下愠恼，面上愈发无情，他还从没见过如裴萝这样轻浮无赖、不知分寸的女子，偏偏这样的女子，父皇竟是看中了，非要许配给他做妻子。简直可笑。
裴萝观察蔺无忌神色。
她本想戏弄一番这位高高在上的楚王殿下的，顺便试探他对自己的态度，又担心他一怒之下，真的将自己关入大理寺。当下也歇了与他较劲的念头，正要摸出红宝石，忽听蔺无忌冷冰冰开口道：“罢了，也不缺那一证物，不妨给你。”
裴萝刚要冒出来的话卡住，她愣了一愣，不禁惊喜道：“这……不太好吧？”
蔺无忌转身径直离开。
裴萝忙跟上，笑道：“殿下，你说的可是真的？真的送给我了？”
蔺无忌不予理睬，被裴萝缠得烦了，便道：“不错，你不要就扔了。”
“那怎么可以呢！”裴萝终于从挎包中掏出一枚红宝石指环，戴在右指。
宝石色如丹霞，流光艳彩。
“其实……”裴萝难免有些不好意思，“我一开始是觉得这红宝石正衬我今日这一身装扮，我这手上也恰好缺一指环。怎么说，我与这红宝石指环，甚是有缘呢。”
“后来转念一想，我在昭华殿当着陛下娘娘与众位大臣们的面，许誓清白做人，不再偷盗，当即就想还回去的。”裴萝开始给自己找补，“可是我突然发现这红宝石不对劲，这成色与形制实乃世间罕见，上面还刻着奇怪的字，出现在一个赌徒身上更是可疑了，便想着找人鉴定查探，好肃清黑市的不正之风。”
真是巧舌如簧，睁着眼睛说瞎话。
蔺无忌只觉得与她辩驳，都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裴萝洋洋洒洒，正义凛然地说了一条路，看蔺无忌很是不屑，扬言要去石头宝铺找人鉴定。
蔺无忌道：“你不必多此一举，本王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若没看错的话，这枚红宝石指环打磨成细圆状，戒面光润饱满，内藏云纹花鸟，外以金丝掐花，盘绕宝石，指环从外侧入里，绘缠枝图案，刻字‘永定十年，大礼国贡，贺皇后千秋’。”
裴萝观察那指环的外侧，果真是有一圈密密麻麻的字，她依稀辨得一两个简单的字，其他的乱七八糟也不认识，她半信半疑，“那话是什么意思？”
蔺无忌淡声道：“史书记载，三百年前，西域大礼国对陈齐皇室的第四任天子灵宗皇帝俯首称臣。次年，为永定十年，恰逢皇后千秋，大礼国进贡香料美酒、珍禽异兽，以及数箱奇珍异宝。据载，恭慎皇后悦之，尤爱中土难寻的红宝石指环，常常寝而不摘。”
裴萝听他说得一本正经，不由道：“莫非就是这枚戒指？”
蔺无忌继续道：“恭慎皇后薨逝，她生前喜爱的绢布丝织、珠宝首饰等物随之陪葬。皇后对这枚红宝石爱之尤甚，死后入棺下葬，这枚红宝石戒指始终在她的右指上佩戴着。”
裴萝眼皮一跳，觉得背后和手指凉飕飕的，“王爷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蔺无忌黑沉的眸子波澜不惊，言语直白，“你手上戴的这枚戒指沉睡在地底下的陵墓，在死人白骨的手上戴了三百年，极有可能是不久之前才扒下来的。”
“……”
裴萝的表情裂开缝隙，气呼呼地摘下戒指，丢扔给蔺无忌，二话不说，快步往前走。
蔺无忌正好接住红宝石戒指，扫了眼她那飘起的发带都透着生气恼火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意气通畅，喉间轻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