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之间,裴萝忽觉耳边有一缕风,骤然睁眼,抓住被子中藏着的短刀,待见到来人,顿时卸了戒心,闭目缓息,长舒一口气,“是你啊。”
黑影摘下蒙面,是个清秀灵动的小女子,名唤柳莺,十四五岁模样,柳叶簪绾发,似刚从外面回来,衣冷有尘。
也正是裴萝被污蔑偷许嬷嬷金镯那日,说出曾见丹蕊去了黑市的小丫头。
她三月前进入的魏国公府,当洗墨丫鬟。因那日有功,为人灵巧讨喜,且彤朱的位置空了出来,裴萝便向叶氏索了她来,做贴身丫鬟。
殊不知柳莺本就是裴萝放在魏国公府的一双眼睛。
柳莺本也是个小贼,三年前偷到了裴萝身上,自然是失手了。几经斗法,终于心服口服,追着要认义姐,裴萝见她年幼机灵,便许她跟着自己后面混了。裴萝是白雪楼的现任楼主,她则成了三把手护法,小小年纪,威风八面。
“姐姐!”柳莺笑起来,眼如弯月。
“回来了?”裴萝若无其事地拭去汗,笑了笑,拽动床里侧的一根绳子,牵动机关,从床下底部弹出一个铁盒,盒里放着洗净的果子。
她将果子分与柳莺。
柳莺咬着李子,连皮吃下,将探听到的消息告诉裴萝,气得狠狠咬着果子,冷笑连连,“这裴大郎,人前是气度不凡的世家贵公子,人后可真不是东西!分明是他指使丹蕊栽赃,却在任务失后示意打死了丹蕊。也分明是他自己去珍藏叛党的画,画布坏了,还心疼不已地送去修复,结果倒怨起了姐姐!呸,他有什么脸,敢骂姐姐,待我天亮就混去后厨,在他的吃食中掺入一些咱们白雪楼新研制的料,叫他好看!”
裴萝盘腿坐在床上,拍手笑道:“好!咱们莺莺的厨艺最好了,让他也尝尝。”
“姐姐明日瞧好吧。”柳莺已经有些跃跃欲试了,心中闪过好些念头。
“不过小心些,剂量要少,别让郎中察觉,更别让裴群抓到,借题发挥。他现在只怕费尽了心机铆足了劲,也要和我打擂台,把我赶走裴府呢。”裴萝提醒着。
柳莺不住点头,嗤笑道:“好一个小公爷,世家出身,养尊处优,却是个眼高于顶、狭窄龌龊的贱人。他有什么本事,与姐姐斗?真是不自量力!若不是要他多受苦头,早一刀砍了。何须此时还任他上蹿下跳地狂吠?”
“快了,要不了多时了。”裴萝低头拣了杏脯,“上回在酒肆,我与租赁房屋的东主娘子,还有布店赵家娘子说过此事,她二人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早就将此事传出去了。娘子被丫鬟恶意污蔑一事,满城皆知,沸沸扬扬。如今又因武宁侯惹了一身腥,魏国公府一直经营的清高名声,便如……”
裴萝握着核桃,捏碎。
“就如这个核桃。”
柳莺挑出碎裂的核桃仁,递给裴萝,担忧道:“这些人家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只怕裴群到时候对姐姐不利。”
“那正是我所求的。我就是要刺激他,将他逼得跳脚,逼得脑子发乱,逼疯,”裴萝捻去核桃仁上的碎屑,“这也是为什么我明知道飞贼的身份会被裴府排斥,也没有伪造一个清白平淡的身份回府,我所求的,就是轰轰烈烈。”
柳莺点头:“原来如此。”
二人边说边吃,不一会盒中果子空了。裴萝拉动又一根绳子,弹出又一装有果子的机关盒,继续吃。
“对了姐姐!”柳莺想起一件事,“晚时我飞鸽传书,恰好接到了白雪楼的来信,是给姐姐的。”
她递来一封密信。
裴萝接过,一目十行。她认的字不多,只识些简单常见字。书信人很体贴,也似乎很了解裴萝,有些字用同音字代替,有些字便画图以表。
柳莺道:“这个神秘人,七日之内催请了足有八次,价越开越高,出的还都是黄金。二哥与他说了很多遍,姐姐不接公门之事,唯恐得罪朝廷,危及白雪楼。只是这人固执得很,瞧他那样子,似乎是很重要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请姐姐出马了。”
裴萝看完便烧掉了,“确实古怪,我如今在平陵,白雪楼的事情管不到,你让凌师兄留心吧。”
柳莺应好。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已过,鸡鸣三声,鸟啼莺啭,院中响起细微的起身动静,窗外斜斜地透进几缕暗光。裴萝抬眼看过去,面容晦暗不明,眸色中的笑意淡浅若无。
天欲破晓,约莫寅时二刻。
柳莺注意到,裴萝似有些低落。
她知道,裴萝是为了旧年往事。七年来,每日这个时候都会被噩梦惊醒,接下来就是不要命似的练功,不论炎寒雨雪,未曾有过片刻懈怠。
一切,都是为了当下。
柳莺道:“姐姐,别难过。”
“不难过。”裴萝笑了一下,伸着懒腰,“我该起床了,你回屋再去睡会,我吩咐人不必叫你。”
裴萝很少提起七年前的事,柳莺自也不敢多问,便回耳房睡去了。裴萝在院中练了会暗器,直至天光大亮,庭院中春意盎然,光色之下,繁花似锦。
巳时左右,裴萝躺在藤椅晃荡。
围着她一周的,则是各箱宫里送来的赏赐,簪翠首饰、丝绸锦缎,光下夺目闪耀,直叫人眼花缭乱。
她正捧着珍珠项链,喜不自胜。
裴群鄙夷道:“你炫耀什么?没见过世面,这些赏赐,就让你走不动道了?”
裴萝笑了一声,“这些东西,与随州裴氏的雄厚基业相比,当然不算什么,只是这些是宫里的赏赐,兄长那话,难不成觉得陛下给我的赏赐,太少了?”
裴萝打量裴群神情,“或者说,太一般了?”
她收起项链,啧声道:“那好吧,若有机会,我去与陛下建议一二。”
“裴萝!”裴群满面怒色,“你不过是个贼,这里岂有你猖獗的份!”
“兄长生气,却也不必迁怒与我吧?”
裴萝不为所动,欢欢喜喜地挑着妆粉,“你被革职在家,又不是我害的。若怨,该怨武宁侯谋反,该怨兄长怎么就与武宁侯之子熟稔了,还收过人家的墨画,堂而皇之地挂起来。”
裴群来不及辩驳。
裴萝又道:“不过兄长的处置相比那些砍头的、贬谪的、流放的,已经很轻了……四妹妹,来,你瞧这妆粉如何,听说宫中的娘娘们都用这个。”
裴皎见她待自己热情,而旁人脸色却都不好看,甚是不自在,“多谢二姐姐,这是陛下给二姐姐的赏赐。”
裴群听出裴萝的言外之意,无非是因为她立了功,陛下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没处以更厉害的惩罚。裴群嘴角下压,面色阴翳,“裴萝,你那晚明知道情况,却不说出来,你是故意想害裴府吗?”
“兄长啊,”裴萝将妆粉塞到裴皎手里,摇头笑了笑,“你所谓世家公子的气派,原来都是装给外人看的吗。莫非随州裴氏,也如那瀚州杨氏一般,徒有金玉其外?”
裴郅一来,便听到裴萝这番话,想到瀚州杨氏的结局,当下一惊,又含不悦。
想当年,瀚州杨氏与随州裴氏都是响当当的世家,虽斗得厉害,始终共存,而如今,陛下一道诏令,瀚州杨氏大厦倾塌,随州裴氏焉无唇亡齿寒之感?
随州裴氏本就式微,这次朝堂清洗,更是元气有损。
方才裴萝暗讽大郎那话是不错,若非她有功,陛下欣悦,对他们裴家网开一面,大郎的处罚只会更重。
只是这个女儿狂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温驯全无,贼性难改,今日立了功,说不准明日又生出是非。到底麻烦。
“父亲,母亲。”裴萝见裴郅与叶氏过来,起身行了一礼,“你们瞧,若有喜欢的,我这就让丫鬟送你们房去。”
裴郅板着脸:“你是立了功,却也不至于这般张扬吧。我随州裴氏,自发迹以来,便推崇清流谦逊之道,宠辱不惊。若都如你肆意妄为,那还得了?”
叶氏也隐隐有些埋怨,道:“是啊蓉蓉,你兄长被陛下革职,你该顾及你兄长的心情啊。”
裴萝笑了笑,长长叹息:“是,女儿知错。”她早知道,一家人最和谐的时刻,就在她被接回的当天晚上。
转身要走。
裴郅道:“站住,你去哪!”
“我之欢喜,却没人同享。只好去找真心恭喜我的人了。”裴萝招呼侍女将赏赐之物收归库房,“我知道父亲不想让我出门,不过也没法子,是少卿卫大人相邀。”
她想了想,“楚王殿下也会去。”
说着,她也不管裴郅与叶氏了,横竖没人能拦住她,直接出了府。
裴群忙道:“父亲!我们裴府一向清流,从不谄媚皇子。如今楚王正盛,她若与楚王和卫凭走得近,朝堂岂不疑心我们裴府有阿谀奉承的站队之心,况且太子殿下那边……”
裴郅眼色一厉,“立即派人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