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郅见状满头雾水,又急又慌,上前询问,可不管是蔺无忌,还是卫凭,都不告知。
裴萝亦不相告,十分无奈:“父亲,兄长,并非我藏着掖着,只是楚王殿下早吩咐过了,不许我透露一个字。事关重大,波及甚广,若出了什么岔子,实在担待不起。”
裴群道:“楚王楚王,看你这样,是想傍楚王?那你可就痴心妄想了。他那人,最是清心寡欲,也尤其讨厌你这种浅薄女贼。”
裴萝听这话,却也不恼:“当然了,楚王怎么比得上兄长艳福不浅呢。”
“你……”
裴群贵为魏国公府的嫡长子,袭爵小公爷,又出身随州裴氏,平日里都是被人敬着尊着的,何曾遭过如此怠慢。听她这番阴阳怪气,顿时被激起了火,“你胡说什么!”
裴郅也是满腹火气,尤其是屡次三番询问裴萝,她却摆起架子,借着楚王与大理寺少卿的名义拿腔拿调。引得裴郅甚是不满,“既然楚王为你开口相求,你不必跪了,回去睡吧!但我须得警告你,魏国公府不是那么好待的,你若再惹事生非,绝不轻饶!”
裴郅拂袖而去。
裴萝摆出恭送的姿态。
裴群冷笑道:“你真是好本事啊,这才回府多久,就将裴府搅得天翻地覆了。看来,还是我们难以供奉你这尊大佛啊。”
“我不过如此吧,兄长才是好本事呢。”裴萝反唇相讥,“惹事生非的并非我。兄长的丫鬟,勾结我的丫鬟,行栽赃嫁祸之事,我分明是受害者。我今日一直在等着兄长的道歉,可兄长何以如此傲慢,你我一母同胞,你就这般恨我?有时候看见兄长的眼神,听到兄长的话,妹妹都觉得,你我之间,似有血海深仇。”
裴群怫然作色,竟被裴萝堵得无话可说。
当下已丑牌时分,风起庭院,落花簌簌,大片乌云又遮住了月亮。
她若无其事,笑盈盈地也不管他了,仰头夜观天象,明日当有一场雨,遂而走到桃花树下,将晾晒桃花的箩筐抱起,掂了掂,自言自语,“留着做桃花糕,不能给雨淹了。”
“对了兄长,可别去西市的字画行拿画,明日有雨,会被淋湿的。”
裴群重重一哼,甩着袖子,大踏步离去。
裴萝淡笑一声,收了桃花箩筐,回屋对镜涂药膏,熟稔地给自己处理伤口。
药膏温润,触之舒适,比白雪楼研制的上好创伤膏还要好。
楚王这个人,何其孤高清傲,没想到还会送她药膏,向她行礼道歉。
裴萝又想了会,躺着床榻上渐渐睡去。
次日,确如她所料,细雨绵绵,润物无声。
而平陵城,却掀起一番惊涛骇浪。
山阳节度使钟岷起兵谋反,被楚王诛杀,他谨慎至极,临死前烧毁了一切来往密信,只让手下携图前往京城,留给同伙,盼报得此仇。
而他在京中决议里应外合的神秘同伙也终于被揪了出来,主谋正是因犯错被皇帝由公爵降为侯爵的武宁侯,与其子飞流卫都尉,以及女婿京兆府法曹参军。
这几人密谋谋反的信件虽被毁迹,但有幕僚口供,且在其府宅密室中,搜得钟岷所赠金银财宝与诗文字画。
蔺无忌查验,发现钟岷所赠的一些字画上留有极小的暗号印记。
而裴萝所偷私产图对应挖得的箱子里,尽是字画一类,俱有印记,还有一幅竟是歌颂武宁侯当年神勇的诗文。
蔺无忌本以为,武宁侯对私产图心心念念,甚至在此节骨眼上,大冒风险,是担忧这个小小印记,引火烧身。
但当蔺无忌审讯时,他却疯疯癫癫地大笑,瞪着血红的一双眼睛。
“竖子!你知道那有多少宝贝吗!”
竟是贪。
一介武宁侯,已是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偏还惦念那点东西,顶着风口浪尖,性命也不顾。
皇帝得知,龙颜大怒,下令抄家灭族。
武宁侯出身瀚州杨氏,曾是威风赫赫的武将,腿折后潜心文墨,旧部仍在,门生众多。对于武宁侯、京兆尹推举引荐之人,一律罢官不用,关系浅者,流放贬谪,所空缺之官职,补以众多科举上来的寒门学子。
经此一遭,昔日的煊赫世家,瀚州杨氏,算是废了。
一夕之间,朝堂翻天覆地,官吏任命,瞬息万变。
雨势时小时大,连绵了一周,终于放晴。
平陵城春光明媚,街道焕然如新,然而天家的朝堂之上,瞧着虽改头换面,实则风起云涌。
为首的便是储君之争。
楚王出征平叛、剿除谋逆,屡立奇功,皇帝大加赏赐,增其封地,多达二十州,任命其为重州都督,授洛州牧,兼任平宁大将军,权柄煊赫。
楚王风头一时无两。
而太子失色。
朝臣心照不宣,暗中逢迎,或作谋算。
*
是夜,不见月。
裴萝伏在窗边,把玩着手中柳叶。
柳叶上拥挤堆着几个字:
“成。卿已入局。”
她将柳叶在水中摆了摆,散去墨色,对着窗外含笑呢喃:“下次,不要这样练字了。”
夜下无声无色,绿绦垂落。
薄云扫月,清辉明暗交错,洒落裴府小公爷的云柏阁中,柳条一晃。
一只沾着墨迹的右手,扯下了一片柳叶。黑夜中,但见身影一闪,柳叶割破窗纸。
裴群正坐在书案边,跳跃着的微弱烛火照出他阴鸷的神色。
“小公爷,与瀚州杨氏相关的一切书画都已经烧了。”心腹小厮道。
裴群攥紧紫豪鸡距笔,伏案描摹名篇,墨落宣纸,本该心平气和,一如山间青竹,小溪低低,静水流深。可那纸上笔锋锐利,墨色尤重,力透纸背,且越书越疾,大失章法,显出狂魔躁动之态。
裴群猛地顿住,笔尖一抖,划出蜿蜒的墨痕。
他蓦然折断这支上好的鸡距笔,双手一甩,两半断笔砸向窗板,发出一声异响。却似又嫌不够,将宣纸撕成粉碎。
“裴萝这个毒妇!那夜她知晓了同谋是武宁侯,也知道我收藏武宁侯以及他祖上的墨画!竟只字不提,致我被陛下迁怒革职,置魏国公府于险境!”
他现在回想,才知裴萝那夜的“明日有雨,画会被淋湿”是何意。此女真是歹毒,分明是坐观成败,等着看好戏!
“魏国公府一向清正声名,要不了多时,就要被这毒妇毁尽了!”裴群满脑子都是裴萝满面欢笑的小人得志,与外面流传的对裴府不利的言论,他周身皆凝着压不下去的怒气:“裴萝!裴萝!好啊,我就不信了,还对付不了她区区一个人人喊打的江湖毛贼!”
朱窗映出他狰狞的身影。
窗下飘落一片柳叶。
*
凉风阵阵,月色浓极。
夜幕幽蓝,日将醒,五更天。
裴萝的梦中依然是猛烈的大火。
她眉头紧锁,无意识地捏紧了满是汗的双拳,额上也布满汗珠,沿着脸颊滑至脖颈。脖颈青筋凸起,其上血痕迸裂开,渗出细小血珠。
一道黑影移近,抬手触向她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