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变成了个散发苦味的大倭瓜。
飞行中的金乌蹭了蹭祂的衣摆,心觉气味奇怪,酸啾啾,像颗没熟的果子,于是眯眼回头细瞧,左看右看,还是那个人类,以为自己又受本体影响,摇摇头,转身加快了速度。
要问西风:孔雀为什么能满血复活,并且伤口在祂目瞪口呆的时间内疾速长好,连彻底断裂的翅膀都能重新变得完好无损,还恢复了强壮的成年体态,西风也是一头雾水。
主要不敢问,问了要挨揍。
早知道就离这只残暴的孔雀远远的,不掺这趟浑水,现在好了,可能得挨两顿揍。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西风窝囊地暴怒,猛然站起,双手紧握成拳。
祂是皮球吗!这个拍一下那个也拍一下!
*
在神婚的这天,新娘会穿戴最华美的服装与配饰,梳理典雅庄重的妆容,乘坐最安稳美观的月光独角兽拉载的马车于天际漫游,跟随的花瓣将洒满沿途大小云层,以及人类国度,以彰显神对伴侣的爱重。
有幸见到神迹者,能得到神王的一个承诺。
今日神王不知作何用意,拒绝了伊拉献上的六匹飞翼独角兽,转而向卡洛斯借来火焰金车,道是炙热的火焰象征光明与纯洁,能够以最完美的形式,呈现自己对人类伴侣诚挚与忠心的爱情。
这冠冕堂皇的话要是被阿塔兰塔听去,恐怕要笑得流泪。
前一个光明正大威胁,后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不但得恭恭敬敬搭出宝贝,还要忍下恶心,做出一副喜气的模样。
人类渴慕神,渴望拥有劈山断海的潜能,崇拜神的光明伟岸,希冀得到一夕垂怜,颠覆平庸的出身,却不知某种意义上,神也只是一群贪婪的人。
一群强盗。
一群懦夫。
除了他的小鸟。
湖水中孔宣的面孔浮现在脑海,阿塔兰塔的心脏像被人无情地嵌进千百枚细针,千疮百孔,细密的刺痛不容忽视。
他不可自抑地反问,假如那天他不急于杀死伊拉,再耐心等待一会,所有事情是不是都会迎来不一样的结局?
如果是的,那么孔宣不必再历一次断翼裂骨之痛,他也没机会被神王掳掠至这个地方,进行这么荒诞的一场婚礼。
他可不信神王这么肤浅,会单看上一个人类的皮相。
在这个稀松平常的日子,除却伊拉那几个不大爱睡觉,也不怎么爱耍玩的之外,其余神沉睡的沉睡,与兄弟姐妹玩乐的玩乐,骤然接到乌鸦的信件,邀祂们至神王殿共酣酒宴,纷纷感到稀奇。
要知道,神王沉浸在白肉与欲望的世界,祂那物件一刻不能离开美妙的洞穴,可没丝毫闲工夫分出理智应付祂们的讨好。
从前有位新神拉了几车珍宝美女想要向祂献媚,却不想蹲在苍白神殿整整六百多个日升月落,都没蹲来神王的影子,最终只能头顶狂风的嘲笑,灰溜溜离去,每每与其他兄弟相逢,必遭耻笑。
有神向西风打听才知道,神王就要再次迎娶神后了,而且这次的神后只是个人类,无非长相貌美一些。
神王做的荒唐事不计其数,这么一件摆在诸神面前,也不过一粒尘埃,不足为奇。
祂们见怪不怪地笑笑,其中的某一些——神王与低劣种族结合生下的丑陋下位神,甚至淌出了下流的口涎,稀黄的液体滴进绒毯,染上尿渍一般的颜色,惹得身旁的几个神嫌恶避让。
“生命短暂且脆弱的人类,究竟能在父神的□□支撑多久?”下位神满殿乱爬,兴奋地大喊大叫,招致一阵似讥似谑的哄笑。
而在愈演愈烈的哄闹声中,一只青筋暴起的手从斜地里探出,就像老鹰抓住猪仔,那只苍白强劲的手扼住管不住口水的丑东西,一拳将对方的脸轰得深凹。
头骨碎裂的“噼啪”脆响几乎响在立时绷紧的脑神经,令人牙齿发酸,唇周的肌肉惊骇地抽搐,仿佛自己的筋也跟着断裂。
它击碎喧嚣,殿宇陷入漫长的死寂。
有神一脸懵逼,有神惶恐,反应过来后,苍白神殿的地板已然破了个大洞,下方托起殿宇的厚云同时被撕得粉碎,呼嚎的风吹卷,能看到下方蓝紫色的怒雷,滚滚闪烁非同寻常的电火花。
一些活泼的火星飘向四处,咬住几个色眯眯的神不放,烧得祂们嗷嗷叫着狂奔了出去,要去寻找水泽灭火。
至于流口水的那位,已经在祂们眼前被从洞口扔了下去,连哀嚎都来不及传进耳朵。
伊拉皱眉,不动声色观察卡洛斯,后者痴痴望殿外的天,仿佛那是梦中情人,魂都飞了出去。
伊拉估量着自己与这位陌生神祇的实力,选择收回脚。
死水般的寂静淹没每一个身处其中的家伙,所有眼光集聚在洞边的黑影。
那是个一身黑的上位神,五官平平无奇,身材却与祂的脸截然相反,每一块暴露在外的肌肉都恍若手艺精巧的古神精雕细琢而成,长发仿佛自破开的天穹上倾泻而下的黑水,直直的,来到了脚踝。
有神猜测,这个兄弟原型大概是只黑乌鸦,肤色苍白,嘴唇却猩红刺眼,眼珠黑得乌渗渗,浑身上下浴血一般煞气腾腾。
嗯,还是一只吃过不少神肉的乌鸦。
孔宣擦去眼角溅上的血,单手撑膝起身,堆叠在大腿的衣料层层坠落,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在这一刻,不祥到了极点。
祂面向所有目光,当那对森寒的黝黑眼珠剐过每一张惊惶的脸时,留下不甚明显的火辣辣的痛,仿佛在这些神不知不觉的时候,脸皮已经被刮下了一层,而自己却别无所察。
众神悚然后退,来不及诘难,对方就垂下了眼,颇为无辜地说:
“实在抱歉,那只虫子太肥美,我,哈,你们都看得出来,我是一只乌鸦嘛……”
祂喉结抽动,乌黑的眼珠仿佛闪过一点森然的绿,幽幽地说:“我好像,有点饿了呢。”
“——哗!”
“天呐,祂真的吃了我们的兄弟!”
“那丑东西是你的兄弟,我可没有兄弟!”
“吃什么吃,祂只是把那条蠕虫扔下去罢了,还有,你不是说保护我吗?到你保护的时候了!”
“我没说过啊,这种怪物是谁放进来的,祂也是乌鸦,难道祂是神王的分身吗?”
“哪个混蛋,踩着我的舌头啦!嘿,注意点!”
……
围堵在前凑热闹的神肉眼可见退了一大截,留给祂一大片空地,从高处往下看,这个场面堪称滑稽。
孔宣转头,感受到愈发鼓胀的风,袖下两指微微动弹,在西风身上下了个小小的神术,可以让好动的祂逾木偶百依百顺,随后一个晃身,化作一道气旋消失不见。
祂要先确认阿塔兰塔没有被乌鸦设下禁术。
孔雀前一脚刚走,神王几乎踩着祂影子的尾巴走进殿内,发觉周遭吞了沉默神术一般的静谧,扫视一周,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
祂展开双臂,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