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一处歇脚的茶摊上，每个桌前都坐了人。年轻俊朗的男子拿着茶碗，抬眼看向来人，他穿着束袖黑袍、头戴斗笠，看不清样貌。

“这位小兄弟，可介意我在这桌坐下。”说完又不等人回答，他便自觉地坐了下来。琮决依旧面无表情，继续喝茶。

男子将斗笠朝上掀了掀，逐渐露出了络腮胡和一双鹰隼般的利眸。那斗笠之下赫然是一张异域长相的面孔。

是没藏术。

两人分坐四方桌的对角，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从旁处看过来只觉得是两个陌生人临时拼个桌喝茶歇脚而已。

没藏术先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仰头大口饮下后抹了一把嘴，这才低声道：“上次说的事情，殿下考虑的如何了？”

“你也知道他是殿下。”琮决拧了下眉，没什么语气地说道，“考虑成否，用不着你来问。”

“你……”

琮决打断他：“殿下这次让我来找你，是有事情要问你。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其余的什么家仇国恨，殿下不想听。”

施杳杳这月没来悱园。周惊素也是过了几天才知道，那日她刚出了灵禧寺便碰上了特地从南方买了酒酿方子的裴玉朗，被拐了去花朝雨琅。

周惊素在自己院中杵着脸坐了许久，直到听到有人走近，这才回神，“你回来了。”

琮决在他对面坐下，“嗯。殿下，您让我问的……”

周惊素啧了一声，“什么殿下。”

琮决立刻改口，“哦。没藏术说是他确实已经和裴相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联系。”

“目的呢？”

“找您。”

“……”周惊素哽了一下，“让当朝丞相来找一个敌国前太子。他怎么想的。真不怕人把我杀了。”

“没藏术说拓跋鸿继位之后，北牧皇族政权尚不稳固，就在那时，却传来了旧皇之子也就是您，并未在那场恶战中身亡的消息。”

周惊素记得那年。

是弘化年间，当今圣上赵烬登基的第三年。

也是他刚到悱园的那一年。

琮决继续道：“没藏术也是从那时开始在京州城里找您。但久寻无果，他在京州城内也行动不便，既要防着拓跋鸿又要防着大郦。他一度认为那或许只是一个为了扰乱民心而特意放出来的假消息。”

“但是，就在他要离开京州城的前一天，裴相找上了他，说可以帮他。”

周惊素摸着下巴：“那丞相怎么这么闲？上次大晚上地找完没藏术还要去逛庙会找娘子聊天……哎不对，他这是通敌了吧。他想干嘛？要没藏术把北牧的布防图给他，然后他拿着去赵烬面前邀功？”

“不，他只要了贺兰的马。”

贺兰山坐落于大郦国境之北，是与北牧的天然分界，但贺兰山属于北牧。

周惊素挑眉点评，“喜好养有野性的宠物 。应该不是吧。他要了很多？”

琮决伸出三根手指，周惊素点头，“三匹。”

“万。”

周惊素真的惊了，“三，三……”

“他要那么多马干什么！大郦的兵权一半在赵烬那里死死握着，另一半在济州陈氏手中，他也不管招兵秣马之事，要贺兰的马做什么？要造反啊？”

话音未落，周惊素就愣住了。他猛地看向琮决，琮决也看向他，并在他讶然的神情中，朝他点了点头。

“我去……不得了了。”周惊素连忙倒了一杯茶水灌进口中，顺便给琮决倒了一杯，“我要不要和娘子讲一下。”

琮决哪里还喝得下，刚刚在外边灌的一肚子还没排出来呢，他摇了摇头，“那怎样和娘子开口，从您隐藏身份来悱园开始讲吗？再者，娘子现在忙着呢。”

周惊素顿住了，半晌之后才轻轻叹了口气，“娘子大抵会觉得我是一个极为自私之人吧。”

“这件事往小了说就是我骗吃骗喝死皮赖脸住在娘子这不走。可往大了说，以娘子的身份，园子里住着一个敌国的前朝太子，那施家叛国通敌的罪名也是说扣就扣了的。”

琮决：“那我们尽早离开悱园。”

“嗯”周惊素揉了揉脸，有些疲惫地说，“找个合适的机会，离开吧。”

周惊素心里不太好受，他其实不想离开。如果可以，他愿意一辈子都待在悱园，愿意一辈子只做一个会做饭的“周惊素”，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你找时间再见一次没藏术，让他别告诉裴丞相已经找到我的事情，之前怎么样就还怎么样。还有，告诉他，凡事留痕。说不定会有用。”

“是。”

琮决刚打算起身，却又被他喊住，“哎你刚刚说什么，娘子忙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