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景澜无声苦笑,满心苦涩。
他知道的。
不然他不会明里暗里教导他帝王权谋、满腹经纶、算计谋划、雄伟宏图……
不是为今日,又是何故?
*
祝长明从未见过如此失意的祝景澜,像被抽离魂魄般,归程途上,明棋跟着来,他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更准确地说,他和明棋从小树林回来后,就再也没和他说过几句话。
他去问,得到的也只是“没事,别担心”之类的敷衍回答,明棋看祝景澜的目光和他一样是担忧,但看向他的却是怪怪的,一副惋惜可怜的模样。
“明前辈,你做什么这么看着我?还有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明棋摇头:“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身死是假的,连名字也是假的。
祝长明:“?”
翠竹坡,小竹林。
和林余他们分别后,祝长明带着徐清霜,又换了一个住所,搬到这里。
徐清霜这几日的预感很不好,他想着大概也就这几日了,可那些话,亲口来说和纸上写着总有区别。
他们再生气,他也想着再见一面。
犹豫再三,他还是想再多留几句唠叨。
长明有挑食的毛病,以后没有人叮嘱他,吃饭的时候一定会把青菜挑出来,长期下来对身体不好,让他务必记得改了;他老大也不小了,遇到心仪的姑娘该出手时就出手,这点要让他向景澜学学;也别整日呆着不出门……
他应该是喜欢出门的,只是碍于要照顾他这个糟老头子,才被捆住了脚步,如同鸟儿被折了羽翼……
徐清霜提笔,将方才的话统统划掉,把纸揉成一团扔到炭盆里。
那写给景澜!
他回了回神,重新提笔,就写……
墨汁在纸上晕染了一大团,他也还是什么都没写下。
徐清霜自嘲:“是啊,我有什么资格立场去留话呢。”
“先前教导他们,传言一定要精准,省略个人情感用词,才能准确将意图传达下去,现在自己反倒陷在里面,徐清霜啊徐清霜,你怎么越活越糊涂了,临到了时这么婆婆妈妈的,我看了都嫌烦!”
“师父,师父,我们回来了!”
“你看,让你胡思乱想,现在都出现幻听了。”
“师父,师父,快开门!”
徐清霜嘴里这般说着,但还是顺着以为的幻境中的声音,往屋外走去,他呢喃着:“站在这里,应该会听得更清楚……”
打开门的一瞬,他怔住。
祝长明提着大包小包,边蹦跳边拉着祝景澜向他走来,祝景澜兴致恹恹的模样,但看到他的一瞬还是扬起熟悉的笑容。
这……青天白日的不但幻听,还幻视了,只是眼前这场景,是不是反了过来?
徐清霜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两人已经来到身前不远处,他都能感受到走动时气流带过来的微风。
真的是他们!
徐清霜惊喜,刚扬起的笑容在看到转角处跟上来的人时,心又沉到了谷底。
惶恐难安转瞬掠过,随之而来的,是释然,是解脱。
到时候了。
他体内气血翻涌,整个人止不住颤抖,连吐了好几口鲜血。
二人连忙将他扶到里屋躺下。
祝景澜要去煎药,徐清霜拉住了他,轻轻摇头:“来不及了。”
祝长明不愿意:“师父,这些话不是让你别说么。”
徐清霜缓了缓,强行起身:“你们往后退。”
二人不解,但见他态度坚决,只好照做。
回来的路上,祝景澜想过很多问责的话,想问问师父为何要如此欺瞒他,对他究竟有几分真情。
可是在回来看到徐清霜老态龙钟,浑浊的目光里仍会因为看到他和师兄回来而欣喜露出光亮时,他脑子里想的,有的,就全部是他悉心教导自己的点点滴滴。
爱比恨长久,何况他想的只是责怪,不是恨,怎么会放不下?
他努力至今,不就是想过上安稳的日子,有一处会留灯等他归家的住所?
明棋珊珊开口:“那你们聊,我去煎药。”
“明副将,你也留下吧,我要说的话,你也可以听。”
“我其实也不是很急。”
这个答案他等了二十三年,再急也不急于这一刻,后面他再问祝景澜,也是一样,何况现在徐清霜的情况,已经半只脚都踏入了鬼门关,实在不何时打搅到他们的最后一丝温情。
徐清霜摇头:“没关系,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