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消失了。
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探究的鸢色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片冰冷的死寂。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得让人窒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灯都变换了几次色彩。
最终,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虚无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自嘲,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漠然。
“呵。”他轻笑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小梵,你在说什么傻话呢。”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冰冷死寂只是幻觉。
“我这种人……怎么会有'珍视'这种奢侈又麻烦的东西呢?”他摊开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更不会有珍视到会被别人当作筹码来威胁我的东西。‘珍视’?‘在意’?这种东西……”
他顿了顿,鸢色的眼眸扫过余梵,里面是一片荒芜的沙漠:“本身就是最沉重的枷锁和最可笑的幻觉。把自己束缚在他人身上,期待他人来赋予自己意义……多么愚蠢啊。”
“棋子不需要情感,也不需要担心被摆上天平。”他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因为我本身就是……最无趣、也最无价值的棋子罢了。”
这句话像是对余梵的回答,更像是一种自我宣判,带着根深蒂固的厌弃和自毁倾向。
余梵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熟练地用彻底的自我否定包裹起那颗深陷虚无深渊的灵魂。看着他眼中那片拒绝一切生机的、死寂的荒漠。她知道,此刻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内心深处深信不疑的“真理”,是他赖以生存的基石。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柔软:“是吗?那就好。”
余梵移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霓虹灯点亮的、繁华却冰冷的城市森林。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是为她或他而亮。诡异的余梵感受到“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凄凉感。
很久她轻声说道,仿佛一句预言,又仿佛只是无意义的感慨:“不过,以后的事……谁能知道呢?”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却像一颗微小却无比坚硬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投入了太宰治那片荒芜死寂的心湖。它没有溅起水花,甚至没有留下涟漪,只是沉甸甸地坠入湖底,在那片永恒的虚无之泥中,留下了一道无法忽视的、关于“未来”和“可能性”的冰冷刻痕。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深深地看了余梵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搭在沙发上的黑色大衣,随意地披在肩上,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小梵。下次记得换把好点的锁。”他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砰。"
门被轻轻带上。
狭小的公寓里,瞬间只剩下余梵一个人,和窗外永不熄灭的城市灯火。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只有那句轻飘飘的疑问,仿佛还悬浮在寂静的空气里。
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港口黑手党总部,中原中也办公室。
厚重的橡木办公桌上,摊开着一张粗糙的信纸,旁边放着余梵带来的信封。橘发青年眉头紧锁,指间的钢笔无意识地在信纸上点着墨点,钴蓝色的眼眸里是罕见的、近乎笨拙的犹豫。
该怎么称呼?该写些什么?那些从未体验过的、属于“家”的暖流在他胸腔里涌动,却堵在笔尖,难以化作文字。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紧抿的唇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重重砸在墙上。一个缠满绷带、穿着黑色大衣的颀长身影,带着一身懒散又危险的气息,斜倚在门框上。
“呀~中也,真是勤奋啊,这个点还在为组织鞠躬尽瘁?”太宰治鸢色的眼眸扫过桌上显眼的信封和信纸,嘴角勾起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哦?是在给乡下那对‘好心人’写回信?真是感人的‘亲情时刻’呢。”
中原中也的笔尖狠狠戳透了信纸。他猛地抬头,钴蓝色的眼眸瞬间燃起怒火:“太宰!你这混蛋!没人教过你敲门吗?!”
“敲门?”太宰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慢悠悠地踱步进来,反手带上门,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家客厅,“对于一只满脑子只有打打杀杀和……嗯,现在多了点乡下土特产的蛞蝓来说,这种礼仪要求是不是太高了点?”
“想打架就直说,青花鱼!”中也“唰”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双拳紧握,异能的红光隐隐在周身浮动,空气都变得沉重了几分。但他强压着怒火,因为桌上那封信提醒着他此刻心情的复杂——他不想让父母的关切被这混蛋玷污。
“打架?饶了我吧,跟小矮子打一点美感都没有。”太宰治夸张地摆摆手,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中也,“我今天来,是出于‘同事情谊’,好心提醒你一件事……关于我们那位‘人美心善’、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的顾问小姐——余梵。”
“小梵?”中也的怒火瞬间被警惕取代,他眯起眼睛,“你对她做了什么?!”
“哎呀呀,别把我想得那么坏嘛。”太宰治走到中也办公桌前,毫不客气地用指尖点了点那张被戳破的信纸,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的重量,“我只是碰巧知道了点……有趣的内幕。关于她是怎么‘解决’掉魏尔伦那个大麻烦,把你亲爱的哥哥和‘家人’送到你面前的。”
他俯身,凑近中也,鸢色的眼眸紧紧锁住那双燃烧着怒火的蓝眸,声音压低,如同恶魔的低语:
“你知道她付出了什么代价吗,中也君?”
中也的心猛地一沉,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代价?什么代价?森先生说过她的能力没有副作用!”
“没有副作用?”太宰治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嗤笑,充满了讽刺,“中也,你天真得让人发笑呢。森先生的话你也全信?他告诉你的,只是他想让你知道的,或者说,是余梵想让你安心相信的版本。”
他直起身,双手插回大衣口袋,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欣赏着中也表情变化的语气,慢条斯理地揭晓答案:
“那个在车站把魏尔伦揍得找不着北的‘狠角色’,可不是你平时看到的那个迷迷糊糊的小梵哦。那是‘她’——另一个意识,一个更冷酷、更强大、也更……渴望占据主导权的‘她’。”
中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了那一天悬崖对峙时余梵昏那陌生的眼神。
太宰治欣赏着中也骤变的脸色,继续投下炸弹:“而我们的余梵小姐,为了能请动这位‘大人物’出手帮你解决麻烦,可是签下了‘卖身契’呢。她把身体的控制权,‘借’给了那个‘她’好几天。作为交换条件哦。”
他刻意强调了“借”和“交换条件”。
“借……身体?”中也的声音有些发紧,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没错。”太宰治的笑容加深,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扭曲的“不平衡”,“为了你这只黏糊糊、头脑简单的小蛞蝓,为了帮你搞定你那个麻烦哥哥,保住你那些‘朋友’的命……她可是把自己都押上赌桌了呢。啧啧,真是情深义重啊,中也君。你说,她是不是傻?”
“闭嘴!”中也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办公桌上,“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桌面连同上面的文件、钢笔、墨水瓶都剧烈地震颤、悬浮起来几厘米,又重重落下,墨水溅得到处都是。他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但那怒火之下,是更深的震惊、担忧和被戳中软肋的恐慌。
“那个‘她’……对余梵有威胁?!”
“威胁?”太宰治耸耸肩,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轻佻,“谁知道呢?也许是想鹊巢鸠占?也许是垂涎这具身体很久了?毕竟,能自由操控时间的能力,谁不想要呢?我们的余梵小姐,现在就像抱着金砖走在闹市的小孩,身体里还住着一个虎视眈眈的强盗……真是可怜呢。”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暗示性的危险。
“混蛋!”中也再也忍不住,周身红光暴涨,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裹挟着恐怖的威压和愤怒,猛地冲向太宰治!他要立刻去找余梵!确认她的安全!把那个该死的“她”揪出来!
然而,就在他即将撞上太宰治的瞬间,一只缠着绷带的手快如闪电般伸出,精准地、看似轻描淡写地按在了中也的肩膀上。
“砰!”
一股沛然莫御的、完全克制他重力异能的力道传来!中也那足以撞穿墙壁的冲势,竟被硬生生地、纹丝不动地按停在了原地!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
中也惊愕地抬头,对上太宰治近在咫尺的鸢色眼眸。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戏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别去烦她了,中也。”
太宰治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口吻,与他平时轻佻的语调截然不同。
中也奋力挣扎,但太宰治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那股“人间失格”的力量彻底压制了他的异能。
“放开我!太宰!”中也低吼,眼中是狂怒的火焰,“我必须去找她!那个‘她’……”
“我说了,别去。”太宰治打断他,语气加重,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中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冰冷的警告,有一丝不耐烦,或许还有一丝……连太宰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不希望此刻虚弱的余梵再被打扰的念头?
“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你这样一头因为愧疚和担忧而失去理智、只会横冲直撞的蛮牛去质问她、‘保护’她。”太宰治的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讽刺,“你以为你的关心能解决她身体里那个‘强盗’?只会让她更累、更烦而已。”
他猛地松开手,顺势将中也往后推了一个踉跄。
“她选择独自承受这个代价,选择不告诉你,自然有她的道理。愚蠢的蛞蝓就乖乖待在你的办公室里,继续写你那封感人肺腑的家书吧。小梵的事……”太宰治转过身,背对着中也,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带着黏腻恶意的轻佻,却显得有些空洞,“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说完,他不再看中也一眼,拉开那扇被撞坏的门,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办公室,和一个站在原地、双拳紧握、钴蓝色眼眸中燃烧着愤怒、担忧、无力以及巨大困惑的中原中也。
那句冰冷的“别去烦她了”和“轮不到你来操心”,如同冰冷的铁刺,扎在中也狂跳的心脏上。他低头看着桌上溅满墨渍的信纸,又看向门口太宰治消失的方向,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被排除在余梵世界之外的刺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