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粗犷的成年男性的嗓音响彻整个遮阳棚,“谁允许你卖这种不良物品给小孩子的?!”
梁樾作为四班义卖的主要负责人,她打起精神从椅子上站起,循声望去。
那名中年男性并未穿上衣,袒胸露乳。露出黝黑、松弛的肌肤,胸口处纹着一头狰狞的老虎,肥大的啤酒肚,腹部的赘肉垂至裤腰,嗓音浑厚嘶哑,带着股酒气。
他手里捏着两本已被撕成两半的漫画书,纸张上似乎残留着烟灰和酒液。他还在搓揉着可怜的纸张,唾沫横飞,“你们谁把这种肮脏的读物卖给我孩子的,会教坏他的!我要求赔偿!”
梁樾垂眸,看见一早来买书的那个小男孩,脸上多了个通红的掌印,低着头不敢说话,眼眶包不住的泪一串串落下。
她快步上前,“你好,这些漫画书,都是经过学校筛选过的读物,能够在学习之余释放压力,内容健康,绝无不良引导。”
“况且,这里是二手售卖摊,我们的招牌上写着,一经售出不退不换。”
中年男人冷哼一声,抬手将四分五裂的漫画扔到梁樾面前,季书熠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了一下。
“就这几本破书,你好意思卖小孩二十?”
梁樾看着被撕碎的漫画散落在她脚下,纸上的图案被撕得七零八落,心里很不好受。
这些书很有意思,她看过许多遍,每一遍都翻得小心仔细,生怕弄上油污和褶皱。之所以卖,是因为她想借此机会让没看过的人也能看看这书,而且她也确实翻来覆去看过太多遍,对她来说这书已经没什么实际意义和新鲜感了。
“我怎么不好意思?”梁樾生了火气,“你看过书里的内容吗?你可能仅仅是因为它是本漫画,先入为主地认为它是低俗、无用的东西。况且这些书都是正版,上面没有任何人为标记,几乎全新,凭什么不能卖这个价,你自己去二手书店看看,这些书在那里能卖四五十一本。”
中年男子不愿听梁樾啰里吧嗦的解释,一句话,“赔钱。”
小男孩难堪地站在外面,怯懦地出声,“姐姐,你是个好人,你把钱还给我吧。”
梁樾被气得不行,“你既然想让我把钱退给你,为什么还把书给撕了?你说,我现在凭什么退给你?”
小男孩绞着衣角,把头埋得更低。
于微呛他,“小朋友,你可不能因为姐姐是好人,就可着姐姐一个人欺负啊。再说,你们家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十八块五也值得大动干戈?不如你和你爸朝我们诚心诚意道几个歉,说‘是我错了,’‘我们再也不乱说话,不乱发脾气’,‘求求你们原谅我吧’,别说十八块五,就是一百八十五我都给你。”
男人脸色铁青,指着于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明明是你们售卖不良读物,我们要求赔偿怎么了?”
保安和年级老师听见动静过来,了解事情经过。
那男子反咬于微和梁樾,说她们恶意辱骂他。
在场的学生看不过,连声说没有的事,是他恶意找茬。
老师皱眉调解,男子仍不依不饶。
季书熠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纸片,指尖拂去上面的灰尘,“把那书卖给我吧,我拿回去粘好,还能看。”
梁樾一怔,鼻尖有些发酸。
“这书都坏了,卖给你干什么。”
“卖给我吧,”季书熠略微弯腰,声音很轻,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小粒奶糖塞进梁樾手心,“我拿回去看看。”
于微找出捆好的一沓纸币,梁樾从里面翻出那几张最旧的,发臭的纸币扔到男子面前,“快走吧,钱还你了。”
男子抓起钱,得寸进尺道,“不行,你的书污了我小孩的心灵,赔偿。”
赔偿?
负责老师好言相劝,“您拿了钱赶紧走吧,赔偿这个要求实在太无理了。”
于微:“你真当我们这儿是慈善机构,穷疯了吧。”
“不管,要是不赔的话,就这么耗着吧,要不等我报警?”
“你想报就报,”梁樾对这种无赖实在没办法,“你快报吧,我倒要看看警察是不是支持你这种讹人行径。”
男子攥着钱不松口,那孩子突然大叫一声,跑远了。
他横了几人一眼,走掉了。
众人松了口气。
季书熠拿出两张十块递给于微,“这两本书我买了。”
“噢噢,”于微目光在他与梁樾间流转,有些了然,“我拿袋子给你装起来吧。”
“好的,谢谢。”
梁樾垂着脑袋,掌心中还捏着那粒温热的奶糖。
好在义卖已经结束。
男生负责最后的扫尾工作,梁樾朝于微打了声招呼,先走一步。
季书熠将他负责的地盘收拾干净,紧跟着出了校门。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跟在离梁樾三四米远的地方。
梁樾忽然停下脚步,季书熠也跟着停住。
她转身,头却低垂着,“有纸吗?”
季书熠快速从包里抽出几张卫生纸递过去。
“谢谢。”
梁樾接过纸,擦干泪水,擤干净鼻涕,“我只是觉得,那书很好,而且当时我还便宜卖给那孩子了,谁知道会变成这样,早知道我就不心软卖给他两本,说不定还能救下其中一本。早知道我一本都不该卖给他,”梁樾改口,“之前我在网络上经常看到有难缠的家长要求退货,今天也被我碰上了。”
季书熠静静听着,等她说完,“那男人我认识,他以前和我妈是牌搭子,他输不起,没什么人愿意和他打,欠了一屁股债,老婆和他离婚时想把孩子带走,他说男孩子是他们家的根,不能让出去。这种烂人,人渣不值得你生气。”
梁樾第一次听季书熠骂人。
“而且,你可以往好的方面想,就算他今日不来找你,这书那孩子也看不成,说不定就会被拿去垫桌脚,被卖三角一斤的废品,但这书现在在我这里,我会把它粘好,看完后好好保存下去。”
梁樾抬眼望他,她眼角被纸擦得微红。
季书熠如被蛊惑般,伸手轻蹭过她的眼尾,“别哭了,我带你去吃跳水兔好不好?”
“那你得和奶奶说一声。”
“好,”季书熠温声应下来,“我马上给奶奶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