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樾嘴甜,“爷爷想吃什么,我一道买回来。”
“我不吃,你要是能走到那间果脯店去,给你奶奶称半斤瓜子。”
“好嘞。”
梁樾收了钱,在门口换了双外出拖鞋,不紧不慢地朝小卖部走。
她在小卖部里选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想吃地买齐,老板娘拿了个透明口袋将她的东西一一装起来,提醒道,“冰棍得早点回去冻上,莫等它化成水了。”
梁樾谢过老板娘,将塑料袋挎在手腕上,出了店门迫不及待地拆了根冰棍含在嘴里降温,闲逛似的往果脯店去。
路口拐角是道斜坡,虽不算陡,走在上面还是挺费劲。
——“我帮您吧。”
这嗓音,梁樾觉得耳熟,应声望过去,是季书熠。
他仍穿着校服,在帮一个收破烂的奶奶推车。
艳阳高照,水泥路变成了滚烫的铁板,热气透过鞋底板钻进梁樾脚心。
“季书熠。”
梁樾叫住他,往坡上跑了几步。
脚上这双拖鞋跟热化了粘在水泥地上一样,她一个趔趄,摇摇晃晃勉强站稳了。
“慢慢走,”季书熠帮着奶奶稳住推车,回身看着她,“我在这儿等你。”
“哦,”梁樾怕摔跤丢了面子,不敢再跑,一个跨步一个跨步往上跨,她走到后没等气喘匀,“我帮你一起。”
边说着边把冰棍整个放进嘴里,腾出一双手扶住推车,眼神示意季书熠‘走啊’
季书熠没动,一秒,两秒,三秒,他伸手捏住露在外面的木棍,“松嘴。”
梁樾不明所以,依言想松嘴,顿时想到嘴里的冰棍化成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这么一扯可能有些恶心,立马咬住冰棍,自己拿手顶了季书熠的手,嘬干净了,再拿出来,“怎么了?”
“这么吃,伤牙,”他帮着奶奶推着往上走,车里有几叠摞好的纸壳子,还有一个捆扎好的旧冰箱,“我帮着就行,你吃你的。”
“哦,”梁樾也不推诿,她刚试过,推不动。
她找了片阴凉地,没一会儿,季书熠朝她走了过来。
“给,”梁樾从一口袋冰棍里找了根口味重复地递给季书熠,“请你吃的。”
季书熠没接,“你自己留着吃吧。”
“好吧,”梁樾见他后背湿了一片,贴在凸起的脊椎上,脸上的汗像一条小河沟,往下淌着水,“你怎么在这里?”
季书熠正对着太阳的方向,被光刺得眯了眯眼,“帮我妈送饭。”
姜英经常会去一幢居民楼下打麻将,一打打好几个小时,连吃饭都需要季书熠给她送过去。
“你呢,你吃饭了吗?”
季书熠准备往回走,和梁樾要去的果脯店顺路,两人能同行一段路。
“回去就吃。”
路边沿路开了几间商铺,支出来的铺檐勉强连成片长条阴影,季书熠默不作声地和梁樾换了个位置,让她走里面。
一只小土狗跌跌撞撞地跑出来,黑色的嘴筒子绕着梁樾的脚转圈圈。
“去!”她怕狗,狗绕着她,她绕着季书熠,“去!”梁樾欲哭无泪地朝小土狗跺了跺脚,小土狗不以为意,反倒追得更欢。
“啊啊啊啊,季书熠,”梁樾绕了几圈,攀上季书熠的手臂,两条纤细白皙的腿跃跃欲试想跨上他的身体。
“梁樾,”季书熠撒开手,最大程度地避免与她接触,安抚道,“这狗还没有你的脚踝高。”
“...是哈,”梁樾冷静几秒,与一双黑珍珠似的圆眼睛,四目相对。
“汪,”狗尾巴摇得很欢,“汪。”
“走开,”梁樾小声呵斥它,“走开啊。”
季书熠蹲下,捞起小土狗,把它放回了铺子里,“它回家了。”
梁樾松了口气。
危机解除,想起刚才情急之下抱住了季书熠的手臂,他的手臂很烫,很硬,摸着像一根火堆里套了皮的树枝。
“不好意思,”梁樾搓了搓太阳穴,方才差点就爬上人身上去了,有些羞耻。
季书熠显然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她的手如同一块柔软的绒毛毯,在他手臂上反复摩擦搓揉。
“咳”,季书熠轻咳出声,“没关系。”
季书熠住在一幢具有年代感的老式居民楼里,楼底堆积着各类杂物,还停放着几辆落了厚灰的自行车,楼梯没铺瓷砖,扶手栏杆生了铁锈,沾了蜘蛛网,原本发灰的墙壁被淘气的孩子当成了画板,在上面涂涂写写,还有骂人的脏话,‘XXX是讨厌鬼,’‘XXX是白痴。’
走进能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到了,回头见。”
梁樾朝他挥挥手,“好。”
“回去记得走另一侧,那狗不会过马路。”
“知道了。”
梁樾心情很好,哼着歌脚步轻快地买瓜子去了。
-
季书熠进了楼,一时半会儿没往楼上走,他余光落在浅褐色手臂上,一根细长明晰的青筋蜿蜒向上,消失在衣袖下。
梁樾的余温似乎停留在上面,像一道破了皮的疤,痛感绵延不绝。
好热,他捏住身前的衣服,扇出几股凉风。
镇压住心底的躁意。
-
梁樾回去后,冲了个澡。
天太热,饭也没吃几口,睡了个午觉想起作业还没写。
拖拖拉拉地坐到书桌前,拉开笔袋,与题目大眼瞪小眼。
“算了,”梁樾不为难自己,做不来就是做不来,看半天也没用,还浪费玩的时间。她点开手机,点进某某搜题软件,‘咔嚓’对着空白的作业拍了张照片,几秒后,答案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梁樾心安理得地抄上。
‘咚咚。’
“囡囡,”奶奶在屋外喊梁樾,“去开下门。”
“哦,”梁樾趿拉着拖鞋,嘴里含着一块话梅糖,口齿不清地朝屋外说道,“等等我。”
一开门,上午才见过面的季书熠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小袋熟食。
“hi,”梁樾探出个脑袋,用舌头将话梅糖拨弄到口腔一侧去,“你是来找我奶奶的吗?”
季书熠显然愣了下,他不知道这家人的孙女是梁樾,姜英将吩咐他将东西带来时也没说,如果提前知道是梁樾家,他兴许会用借口打发掉。
良久,他点点头,顺从地进了屋里。
“奶奶,”季书熠跟着梁樾的称呼来,“我妈叫我把钱给您送过来。”
“哦呦,着什么急,”奶奶从厨房走出来,手在围裙两侧揩了揩,“你们家需要钱,松和些再还也没事。”
“先还了吧,”季书熠从口袋里拿出折好的钱,当着奶奶的面又数了一道,“三千,您再点点。”
“不点了不点了,”奶奶知道季书熠是个好孩子,放心得很,“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不了,我周末作业还没写完,得回去了。”
“哎,”奶奶想到什么,叹了口气,去看探头探脑的梁樾,“你是我们这儿最好的学生,我孙女学习确实有些老火,不如这样奶奶每个月给你八百块,你周末要是有空就过来帮囡囡补补,马上快高考了,我希望她能考个本科,这样也对她爸妈有交代。”
今天季书熠拿来的三千块是上回姜英在麻将馆输红了眼,找路过的奶奶借的钱,借了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没凑得上还,即便是凑上了,姜英又偷摸拿去打,这回被季书熠逮着,说什么都要先把欠的钱还了。
奶奶看出季书熠的犹豫,想到这时间紧张,可能人也不愿意浪费自己的学习时间给自家孙女补课,“你要是嫌少,奶奶就再加两百,如果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季书熠手心出了薄汗,他握紧又松开,“可以的奶奶,但一千太多了,我每周六晚饭后过来帮梁樾辅导两个小时,二十块一个小时,您给我一百六就行。”
“少了少了”,奶奶佯装生气,“凑个整五百块。”
“好。”
梁樾趴在门板后,耳朵贴着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隐约听着她奶奶的笑声,预感有些不好。
这笑声听着像把她卖了个好价似的。
季书熠和奶奶商量好,离开了房子,临走时轻飘飘朝梁樾所在的房间看了眼。
待他离开后,奶奶乐呵呵地朝梁樾说着‘好消息’,“刚刚小季答应我了。”
“他答应什么了?”嘴里的糖化完了,她又剥了一粒扔进嘴里。
“答应每周六来给你补习。”
“...”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就算是季书熠长得高,模样帅,成绩好,脾气温柔也不行,她想玩,想看电视,想打游戏,看小说,看漫画,唯独不想学习。
就算是彭于晏劝学也没用。
“哦,”梁樾敷衍完,又打着商量,“能不能不学?”
“你敢!”奶奶作势要拿笤帚打她,“囡囡,马上就高三了,学会儿吧啊,我们也不要求你能考名校,那什么985、211,考个二本,我和你爷爷就心满意足了。”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