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梁樾从浑噩中惊醒,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是一间明亮宽敞的教室。
梁樾昨晚失眠,熬夜看漫画,头昏得很,正打算埋在手臂上睡会儿,隔壁再次传来恶语相向的打骂声。
这间教室临近走廊尽头,紧挨着最角落的厕所,梁樾此时坐在教室靠窗第一排,与厕所窗户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被这动静吵得受不了,长叹口气,从课桌上支起身体,步伐缓慢地往厕所去。
厕所。
季书熠被几名年轻力壮的高年级学生拖拽着,一人死死攥住他的发丝,往淘拖把的污脏水池子里按。
他双手撑在水池边,手臂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死紧,拼尽全力死死苦撑着。
“呦呵,”一声戏谑地调笑,“还挺有劲,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手有劲还是我的脚有劲。”
说着,这人便把脚踩在季书熠背后,在洗得发白的校服上留下个肮脏明显的脚印。
梁樾站在厕所门口。
她也不管里头是否还有人没尿干净,就这么问也不问地踏了进去,装着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满腔愤懑道,“放开他!再不放手我就不客气了!”
那儿四个同时朝他看来。
“你是谁?”其中一人不屑道,他揣着手倚着厕所门,全程没参与动手,相貌平平,有些尖嘴猴腮相,另一个一直扒拉着季书熠的,身宽体胖,剃着个寸头,不好惹的架势。
“你管我是谁,你们先把他给放了。”
“哟,难道这是季书熠的小女友?怎么,抢了明哥的女友不够,还勾搭着别人,你可还真是受欢迎呢,”边说,又往季书熠脸上不轻不重拍了几拍,侮辱性显而易见。
他口中的明哥正是靠着厕所门的那位‘瘦猴子’他的父亲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兼书记,身兼数职。他和他儿子一样是个‘老猴子’尖酸刻薄相,有事没事阴着个脸,在走廊上来回走。
不知道的还以为,光天化日之下,黑白无常随机找人索命来了。
梁樾走近几步,抓了个拖把抱在怀里,木棍那头朝着自己,另一头朝着那三人,试探性地向前走了几步,“放开他,如果你们再不放开的,我就叫人了。”
“叫啊,”那三个有恃无恐,抄着手,好整以暇地盯着梁樾,“我们想听听你能把谁叫进来。”
中途有几个男生意图进来上厕所,见这阵仗悄无声息走了。
谁都知道这三个牛高马大的男生,是学校里鼎鼎有名的‘少爷’,碰上他们得跨个火盆,才能勉强压住晦气。
不敢惹,委实不敢惹。
梁樾皱着眉,走近几步,视线逐一掠过前方四人。
瘦猴子慢悠悠站直身体,也向梁樾走近,上下打量着,“别说,你长得还挺好看,不如这样你陪我一晚,我勉强放过他。”
季书熠在寸头身下挣扎无果,闭上眼艰难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他屈辱地将自己的脑袋一点点埋进水池里。
“等下!”梁樾高喊道,“我记录了你们的所有言行。”她指了指自己胸口的衣袋,里面放了一部手机,自打她进厕所门,就在录了。
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被记录在那部小小的手机里。
包括盛气凌人的瘦猴子和寸头,以及脆弱不堪的季书熠。
“好啊,”瘦猴子气极,伸手过来夺。
他虽然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但不能有实证,不然父亲那儿很难交代清楚。
“我可以把视频删除干净,”梁樾空咽了下,好声好气商量着,“你们承诺放过季书熠,并且永远不会找他的麻烦。”
瘦猴子阴恻恻地瞥了眼季书熠,他无力地伏在水池上,脸上,胸口溅满污水——刚刚寸头拿脚踩了几下水面。
梁樾只想息事宁人,催促道,“快想想吧,就要下课了,你们也不想这些恶行被全校师生观摩吧,包括你的女朋友。”
“行,”瘦猴子伸手,“你先把手机给我,我就让人放了季书熠。”
“你先把季书熠放了,我再把手机给你。”
“好好好,”瘦猴子真是许久没碰上这样胆大的人了,他嗤笑两声,示意身后两人松掉钳制住季书熠的手,“滚吧。”
他对季书熠说。
“手机,现在该给我了吧。”
梁樾从胸前口袋摸出手机,随机丢进某个小便池里,立马转身,攥住季书熠就往外跑。
身后传来几声气急败坏的吼叫。
-
季书熠比梁樾高了一个脑袋,很单薄,洗薄了的短袖T恤挂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太瘦了,臂弯处的那块骨头像随时都会捅破皮肤,凸出来。
梁樾拉着他径直去了食堂。
食堂有几个窗口从早到晚开着,方便饿了随时想来觅食的学生。
这会儿正是上课时间,食堂里没什么人,梁樾拖着季书熠选了个做炒饭的窗口,她全程都拉扯着季书熠的衣袖,对着窗口里的阿姨,“两碗青椒肉丝炒饭。”
“好嘞。”
梁樾与季书熠面对面坐在一张蓝色金属桌子前,桌面褪了漆,露出黑褐色的底,梁樾从包里掏出张皱皱巴巴的纸,抻开擦了擦身前的桌面。
季书熠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举动,突然,从裤兜里摸出一张薄薄的卡。
是张饭卡。
他重新起身去窗口付了那两份青椒肉丝炒饭的钱。
梁樾微张着嘴,看着有些呆傻,她不是故意要贪季书熠的便宜,而是她此刻才发觉自己没有带饭卡这个事实。
“谢谢,”季书熠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梁樾,木字旁的樾,你叫季书熠是吧,年级第一。”
“嗯,”季书熠点点头,“我在一班,如果以后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到一班教室找我。”
一班,是全年级最好的一个理科班,紧接着往下是二班,三班,而梁樾在九班。
是个通俗意义上的差班。
阿姨端来炒饭。
季书熠接过,递了一份给梁樾,“吃吧,就快下课了。”
梁樾不饿,敷衍地往嘴里塞了几口,这食堂的饭菜油盐给得重,吃了几口就想喝水。
但梁樾身上没有饭卡。
只能眼巴巴地盯着冷柜里的可乐出神。
如果现在能立马喝上一口,一定极痛快吧。
季书熠察觉到了她视线的落脚处,跟着看过去。
一个红色的冷冻柜,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饮料。
季书熠再次起身,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瓶常温矿泉水。
“喏,”他贴心地将瓶盖拧开,“看你一直盯着那儿,是口渴吗?”
“谢谢啊,”梁樾双手接过,小口小口呡了几口。
但她想喝的是可乐,不是这寡淡的矿泉水。
季书熠将餐盘里的炒饭吃了个精光,随后保证道,“我会还你一部新的手机。”
“不,不用了”,梁樾摆摆手,瞧季书熠这副模样,怕是没多余的钱够他买一部昂贵的手机,“那部手机是充话费送的,质量很差本来也就够供我上课偷看小说漫画,现在没了,我也正好能好好学习。你要是赔我一部新的,我又管不住自己去看了。”
季书熠闻言,眉头轻微皱起,“那我先买着,等你毕业后再给你。”
“行吧,”梁樾点了点头,“买手机一事不着急,我还有别的。”
“嗯。”
季书熠与梁樾在楼道口分开,梁樾还得再往上走两层楼,而一班就在一楼。
“谢谢,”季书熠再次向梁樾道谢。
方才梁樾还打湿了张纸巾,帮他把身后的脚印擦了个七七八八,虽看着还有脏,但不至于能瞧出那是个脚印子。
“不客气,”梁樾说完,头也不回地朝自己教室跑。
季书熠等她上了楼,身影拐过楼梯角才转身进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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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樾每日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家里照顾她的是两位老人——爷爷和奶奶,父母在沿海一带务工,住的是握手楼,楼与楼之间间隔很近。
好在,他们能挣着钱,梁樾和两位老人的日子还算松快,爷爷年轻时是位老师,退休金有八千。
足够他们的日常生活了。
这两位老人隔辈亲,格外宠溺梁樾,她想要什么,想吃什么,不必隔天,不出两小时一定给她实现了。
他们住的四合院,一面做了厨房与饭厅,一面是客厅与杂物间,还有厕所,盥洗室,楼上住的爷爷奶奶,另一面是梁樾的卧室。
“囡囡,”奶奶端着一大碗切成小块的西瓜,上面插着几根细小的牙签,“你爷爷刚去厨房切的瓜,可甜,快尝尝。”
梁樾卧室装了一台电视,她此时穿着一件白色短体恤,黑色运动短裤,大剌剌地趴在床上,胸口下垫了两个枕头,趴着盯着电视看。
窗外日头晒得很,刺眼的光照在电视上模糊成一片白色。
梁樾吃了几口,翻身下床。
她太热了,仅仅是冰西瓜还不够,她打算出门去买几罐可乐回来冻在冰箱里,再买几根冰棍。
爷爷见她要出门,从衣袋里摸了张折了几折的一百块,塞到梁樾手心里,“去小卖部里买点你爱吃的薯片,冰棍,爷爷这儿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