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会不许乱叫,知道吗?”秦贺举起白猫,凑近贴着白猫鼻尖。雪见鹿睁大眼睛,对着秦贺点点头。秦贺满意地蹭了蹭白猫额头上柔软的短毛,将猫塞在怀里,抹黑翻进宫城。巨大恢弘的暮鼓背后有一小块阴影,秦贺躲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盯着巡防的军队,算着禁军换班的时间。雪见鹿被闷在衣袍里,用脑袋费劲鼓动,打算看看外面的情况,被秦贺一把按回去。秦贺隔着衣袍捏了捏白猫的脖子,“乖一点。”似乎摸到了珠串一类的东西,秦贺略微疑惑。下一刻,禁军的身影远去变成一个小点,下一波巡防的官兵刚刚在宫门尽头出现,秦贺立刻贴着墙角的阴影滑出去。
宫城一路十分安静,静得吓人,除了巡防士兵铁甲的碰撞声,便只剩下秦贺沉稳的心跳声。雪见鹿贴着秦贺心口,一下又一下数着。七八个侍卫分成四队,守在殿外,秦贺蹲在屋顶,瞄准一个打着瞌睡的落单侍卫,一个箭步跳出,落在对面屋顶。瓦片被撞动,发出“咯啦”的响声,秦贺将脚下瓦片扶稳,从屋顶小心探出头,侍卫没有任何反应,仍旧瞌睡。秦贺沉着脸,讥讽地看着殿外侍卫。屋顶上一个机关被启动,露出一个缺口,秦贺跳进寝殿。
白猫从衣领处钻出脑袋,扒着领口朝外看。大殿的装潢细致考究,八根粗大的木柱上雕着栩栩如生的盘龙,然而仔细看去,大半漆色都已剥落。秦贺将白猫放在床榻上,自己也顺势倒下,展开怀里的名单,借着月色映入殿内的朦胧光晕,思量着什么。雪见鹿环顾四周,如此气派的殿宇,内部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和一把椅外,竟然别的什么陈设都没有。再看殿外守在四面的侍卫,雪见鹿恍然明白这其实是一座监狱——专为秦贺而设的监狱。
望着秦贺隐没在暗处的面容,雪见鹿感知到似曾相识的孤独,可他至少还有菩提神木,秦贺又有谁陪呢?酸涩在心口翻涌。眼前这个人,从牢笼里跑出去,又主动回到这里,他在留恋什么?白猫窝在秦贺颈间,轻轻蹭了蹭。秦贺侧头,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十几岁少年人的爽朗开怀。
殿门被粗暴推开,烈日毫不客气地闯入大殿。殿内一览无遗,藏不住一点秘密,秦贺坐在正中央的床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来人。为首的侍卫倨傲地冲秦贺一点头,“今日是十五,穆亲王派我提醒殿下,可去成安殿拜见陛下,殿下不要忘了时辰。”秦贺经过那人身边时,看着这人扬起的下巴,忽然一拳砸向侍卫的肚子。侍卫狠狠摔在门框上,一口酸水混着血喷了出来。秦贺侧身躲过,另外飞起一脚,将此人踹到殿外空地。
“你!”侍卫脸上火辣辣的,肚子一阵抽疼,被赶来的人扶起。秦贺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几名侍卫,冷声,“废物。”被踹飞的那人猛地一挣,就要冲上去,被身后几人拉住。关系亲近点的一人轻声劝道:“算了,我们打不过他,那可是去年的武状元啊......”
“切!”那人挣开制住他的几双手,“什么武状元!不过是只被亲王大人关住的虎崽子罢了!”望着秦贺消失在宫道上的身影,侍卫拍拍官服的灰尘,“等穆王爷慢慢把你的爪子拔掉,到那时候,爷再看你跪地求饶!”
秦贺越走,离宫城中心越远,慢慢来到城西一处安静的偏殿。殿外有层层士兵把守,看见秦贺,有人要上前搜身,被秦贺的冷眼逼停。白猫躲在秦贺衣袍下,竖着耳朵听动静。一个高大的男人从殿内走出,重重士兵散出一条通道,男人挥退身边侍从,走到秦贺面前,和气笑着,“殿下生气了?”男人比秦贺高出一个头,眼角有不少细纹,却也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候的风采。秦贺看着母后的弟弟——自己的舅舅,嘴角扯出一个笑,“怎么会?穆亲王不过是派人保护我,贺怎会如此不识好歹。”
“殿下大度。刚刚冒犯殿下那人,本王已经命人处理了。今日便换一批身手更好的侍卫,护卫殿下寝宫。”穆亲王看见秦贺微变的脸色,笑意更深了,“陛下在殿内等着,殿下请。”秦贺衣袖下的手攥紧,穿过层层士兵。
他知道我出宫了......秦贺望向被包围起来的寝殿,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身手好?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拦得住我。”
看见秦贺走进,一个老仆迎出来,“殿下,您来了。”秦贺顺手扶了老仆一把,低声问道:“父亲最近如何了?”“陛下身体还是那样,时好时坏的。不过近十几日来,已经换了三副药方了。”秦贺脚步一顿,“我知道了。”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腐气冲击着鼻腔,白猫“嗷呜”一下打了个寒战,从衣袍掉出来。雪见鹿在半空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地毯上,正好对上病榻上那人的视线。
那人已经瘦得皮贴骨,头发黑得发沉,更显脸色憔悴,看着年纪不大,眼神中却透着垂垂暮气。那就是周秦国的皇帝——秦贺的父亲,一个被亲王囚禁在宫中,靠药续命的人。“原来小贺喜欢猫啊......”肃宗皇帝欣慰地笑了几下,骤然演变为止不住的咳嗽。秦贺赶紧上前,替父亲抚背顺气,白猫也跃上床,两只前爪搭在肃宗皇帝肩上。“没事。”皇帝拉住秦贺的手,“我这身体就是这样的,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肃宗皇帝费力的抬起手,望着白猫,雪见鹿眨眨眼,白猫把脑袋放在皇帝手掌下,自己蹭了蹭。皇帝眼中有点点笑意,“父皇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你成婚,总盼着你能找个人陪在自己身边,总比孤零零一个好。”
秦贺替皇帝掖了掖被子,“父皇病重,前朝病弱,萧氏一族又在边境虎视眈眈,儿臣实在没有心思。”肃宗皇帝叹了一口气,“去年你肩膀上的伤,是因为参加了武举,对吧。”
“原来父皇知道了。”秦贺摸了摸跳到自己腿上的白猫,“穆亲王说儿臣贵为一国储君,需要学习的是御人之术,而非亲自参政,不许儿臣出任前朝任何官职。都说武举不论出身,只论身手。儿臣本想拿个武状元,穆亲王便没有理由违反武举授官的规则,阻止儿臣进入军部了。”
“谁知道,是父皇连累小贺了啊......”肃宗皇帝看着秦贺,神情悲切。
在武状元的授官仪式上,穆亲王以皇帝病危,太子需侍疾为由,将秦贺召回宫,在城西的偏殿内被软禁了半年。“小贺又出宫了?”宫内不可能有这样漂亮的白猫,肃宗皇帝早就知道自己的儿子常常在穆亲王的看守下跑出宫去。每每知道这些消息,皇帝都既欣喜又悲哀。没有父亲不希望自己有一个出色的儿子,只是若早知会面对如此局面,肃宗情愿秦贺当个富贵傻子,不惹穆亲王忌惮。
“听父皇一句劝,不要再与他斗了。”肃宗攥着秦贺的手,认真而祈求地看着儿子。“父皇。”秦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太惨了......百姓们过得太惨了。”肃宗皇帝一愣。“他们肆意卖官,强占农田又增加赋税,京城府衙的审讯堂冤死了多少人啊......儿臣既然生在这个位置上,就没办法坐视不理。”
秦贺一个人走在宫道上,身后远远缀着看守的侍卫。渐渐的,天上又飘起雨丝。白猫趴在秦贺肩头,迎着雨丝吹风,秦贺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猫毛。雪见鹿回想着刚刚秦贺的话,似懂非懂。“凡人生命真的好脆弱。”雪见鹿又找上菩提神木,“他们明明那么容易死,却要有什么军队,去战场打仗。他们之中有很坏的人,但也有很坚强的人......”菩提神木似乎是睡着了,没有回应雪见鹿。
“还有那种叫‘爱’的东西......”雪见鹿一个人呐呐自语。
当日夜里,雷电轰鸣,一个黑影闪身进入周秦国司御史的府邸。
次日,鸣銮殿。
高台的龙椅上,罕见地坐着肃宗皇帝。底下官员窃窃低语,有人在观察最前侧秦贺和穆亲王的表情。两人的表情都一如往常,一个冰冷,一个和睦。“据说昨日太子殿下见完陛下之后,镇北将军副将就入京紧急求见陛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入京的?据说收到消息的时候,穆亲王脸色很难看。”
“这不是违令私闯京都吗?按律当斩啊。”“副将手上有陛下的谕旨,是陛下召他进京的......”
“可陛下不是被关......”
“嘘——!”一人悄悄打量秦贺的脸色,“到底是皇帝,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底牌?今天的朝会,怕是有大事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