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有,你不要胡说!”老妇人手抖了抖,“造反”对平民老百姓来说是一口谁也担不起的大锅,沾上一点这名声,都是要倒大霉的!心头没了气势,手下的力气就弱了,门缝慢慢又有合拢的趋势。老妇人一辈子织布种地,没与人发生过冲突,积攒了几十年的勇气都用在这一刻了,却最终无可奈何地慢慢泄气。“但、但地,你们不能全收走,那是太子殿下两年前颁给我们家的......”
听到秦贺的名字,几个衙卫眼中浮出惊惧又怨恨的神色,望向门外的眼神更加冰冷了。重物在地上拖行的闷声从门后传来,刚刚离开的衙卫把一包黑布裹着的东西丢到老妇人怀里,“你儿子的东西,记得收好。”老妇人一听见儿子,立刻松开扒在门上的手,下意识抱住那团黑布。巨大的关门声淹没了衙卫最后阴狠的恶笑。老妇人打开黑布,一截血肉模糊的残肢掉了出来......黏在断肢上的还有一纸认状书。
一声痛苦的嘶叫刺破轰鸣的雷声,在朱雀大街上响起。
雪见鹿失措地望向大雨中昏迷的那个人,雨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右腿下半段,那里空空如也。难怪地上那么多血......雪见鹿讷讷僵在雨中,觉得从内而外都透着冷。
“这就是你说的,你来世的选择吗?”
一层薄薄的金光在木珠上浮动,散发着暖意。雪见鹿缩在石像座下,听见神木肯定的回答。
“是。”
白猫蜷成一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小球,窝在角落里。不知道过了多久,衙门前的母子已经不见了,雨也小了,雪见鹿似乎浑浑噩噩地睡了一觉。
一块柔软的手帕落在白猫脑袋上,有人轻轻揉了揉白猫被雨打湿的泥毛,“居然真是只小白猫!”一个女声带着笑意响起,雪见鹿抖开手帕,看见一个目光柔和的女子,她身后是一辆与衙门背道远行的马车,看样子,她似乎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喵?”
“殿下猜你是只白猫,我猜是虎皮猫。”薛怡抱起白猫,笑道:“也只有殿下才能隔着这么远,还能看见你缩在这里睡觉。”白猫琥珀色的眼珠混着不知道是雨还是泪,望着薛怡发愣。“小可怜。走吧,殿下让我带你回家。”
“家”这个陌生的词让白猫好奇地抖了抖耳朵。雪见鹿回头最后望了衙门一眼,府衙前街空旷到死寂,泥水和血痕皆去了踪影,敞亮的石板与大雨过后闪闪发光的门钉彰显出京都府衙的气度。暴雨之后,朱雀大街再度袭来的人潮,不会有谁知道,腐烂的木屑里,曾经跪着一对苦苦哀求的母子。
穿过几条交错的小巷,白猫渐渐嗅到一股浓郁的花香,白猫在薛怡怀里翻了个身,眼前出现一座精巧的小楼。靡靡不绝的丝竹声从里面传出,二楼挑出屋檐的花台上,红幔被两个跌跌撞撞的人扑开。低低的娇嗔在花台上响起,随之并行的是男子的调笑。“等等!”被压在栏杆上的女子羞愤捂住男子倾上来的脸,轻声,“王郎,楼下有人看着呢......”男子拉过纱幔,遮住两人身形,“这不就行了吗......”接着拉开了女子的手,红纱之后,若隐若现的身影交叠。白猫哆嗦着打了个喷嚏,薛怡加快脚步,从一扇小门进了丹翠阁。
扑面而来的是腻得发晕的脂粉气,白猫晃晃脑袋,趴在薛怡肩头打量。“你怎么才回来!穆公子在房里等你好一会儿了......”一个穿着桃色裙装的女子将薛怡拉上楼,“你怀里抱的什么?脏兮兮的。”雪见鹿注意到,薛怡脸上出现一种期待,眼里透着藏不住的柔情,“你帮我照顾它一下。我去换身衣服!”雪见鹿望着薛怡的背影,扬起的裙摆溢出欣喜。白猫歪着脑袋,望向桃色裙装的女子。女子脸上有说不出的羡慕,“这样的世道里,竟能遇见穆和这样痴心专情的人,薛怡好福气啊......”
雪见鹿在窗边,望着刚刚升起的银月,白猫耳朵尖的绒毛在夜风中摇来摇去。忽然,旁边传来非常隐微的动静,白猫刚转过脑袋,就被一只手捞进怀里。秦贺从窗户翻进薛怡的房间,等候已久的薛怡迎上来,“殿下。”秦贺揉了一把白猫脑袋上蓬松的毛,反手将窗户关上,屋内陷入一片昏暗,白猫浅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望着秦贺。秦贺眯起眼睛,与雪见鹿对视,直到薛怡将屋内的烛火点上。“穆和今天来过了?”秦贺接过薛怡递来的一张纸,上面写着穆和的父亲——穆亲王近一个月会见的人。白猫蹲在桌上,借着烛光,雪见鹿看着秦贺的脸色愈加深沉。“是。我已与穆王府斜对街的卖花女核对过了,明面上从王府正门出入的,以及暗地里通过侧门直接去往穆亲王书房的人,都在名单上,没有遗漏。”
火苗在白猫身侧跳动,小火星蹦出,秦贺拨开即将要烧到猫毛的烛台,看到薛怡头上的新钗,“你打探这些,穆和没有怀疑吗?”薛怡在旁侧坐下,“我同他说,殿下抓了我弟弟,以此要挟我办事。”薛怡脸色黯淡些许,“那个傻子信了,还紧张得很,非说日后要帮我找殿下您算账。”
秦贺收起名单,正色,“薛怡,你认真了。”
“殿下!”薛怡忽然跪下,膝盖“砰”一声击地,吓雪见鹿一跳。“如若日后清算穆亲王罪行,可否饶穆和一命?”
“穆亲王当斩,只连坐三族已是看在我母后的情面上。穆和,逃不了。”秦贺抱起白猫,走到窗边。雪见鹿心头阵阵刺痛,他看见一滴眼泪从薛怡眼角坠落。这是一种什么感觉?雪见鹿问神木,神木没有回答。
不过很快,雪见鹿便会明白,这是一种名为“爱”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