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你需要支持。”
“而我想要告诉你,安妮,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听到这些话,安妮愣了好久。
生活中,人们常常吝啬于直白地表达爱,相较于给予,更希望索取。
这是人类的天性。
但是如果有人违背天性来爱你呢?
(60)
安妮很少会直白地对别人说什么。
这很容易理解。
因为人们往往只会在家人面前袒露脆弱。
和朋友诉说,一怕不被理解,二怕被嘲笑,很多时候长篇大论到最后只收获一句:
“是吗?那太不幸了,我很抱歉听到这个。”
这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怯弱。
但“真实地表达自我”从来都不应该被否定。
所以这一次,听见凯文的话,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对着电话说道:
“我要离婚了。”
“我和蒂博…我们的婚姻出现了一点问题,它不能够再继续了。”
午后的阳光洒满街头。
头顶悬铃木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晃动,光斑在她握着手机的指节上跳跃。
安妮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的发丝被照得近乎透明,漾着细碎的、蜜一般的光泽感。
她的语气很平静。
仿佛在讲述伦敦的六月真是好天气一样,太平静了,没有怨怼,也没有情绪崩溃。
只是在诉说事实。
沉默,坚定,却也不容更改。
周遭的世界仍是热闹的。
它流动、绵亘、永不止息。
但在这样一片漫不经心的热闹里,安妮却像一座突然安静下来的岛屿。
她抬头看向远方,也许是在对凯文说,又或者只是在自言自语:
“但我还没有下定决心要去哪里。”
“留在西班牙?一个人,我可以吗?这里没有我认识的人,不是我的故乡,大家都在说着另外一种语言。食物、天气、文化习俗,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感到陌生。”
“布鲁塞尔的房子被卖掉了,用来支付医疗费。亨克也不可能再回去。”
“可我还想要再继续读书。”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看学校。”
“我在西班牙申请了社区大学,但我不知道英国会不会承认这份学历。”
电话中,安妮第一次把内心的隐忧、对未来的不确定和盘托出。
她想说其实当年她一点都不想退学。
可是没办法。
……
“我怀孕了,我害怕同学对我投来异样的眼光,因为她们本来就不喜欢我。”
“曾经我以为我的人生充满限制,就像一堵墙、一层透明的天花板,它挡在我的面前,让我寸步难行。”
“但忘了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那个无论如何都打不通电话的夜晚,也许是以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花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找到一份工作的时候——”
“当我回过头来,我突然发现,原来这些困难也不过如此,我都挺过来了。”
“我可以做任何我想要做的事。”
“不需要征得别人的同意,我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不用在意社会身份——母亲、妻子——这些身份束缚我良多。”
“凯文,也许你无法理解。”
“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感到一种由衷的自由,它太珍贵了,令我整个人都变得轻盈,无论是脚步还是心灵。”
“我终于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了。”
安妮说了很多。
说完以后,她的第一反应是:终于说出来了,终于有人愿意倾听她了。
她有点羞赧,这源自于暴露自己。
但下意识地,她又有点好奇,她感到紧张与期待,因为她不知道凯文会如何回复。
这种感觉此前从未有过。
安妮期待自己能够被完整地接住。
因为她交付了信任,她信任凯文,所以才会把这一切说出。
幸好,没有过多久,她就听到电话另一头凯文的声音:“安妮。”
他唤了她的名字,声音非常轻柔。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你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你感到陌生、茫然、不确定,这很正常,这都不是你的问题,反而是你努力生活的证据。
你已经足够勇敢。”
“无论是留在英国,还是去别的地方。学历的价值不在于在哪里被承认,而在于那是你选择的道路。
你的过去早就证明:
你总是能在看起来没有路的地方,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所以,可以不确定,可以停一下,也可以不坚强。这都没有关系。”
“你不必立刻知道应该去哪里。”
“无论你接下来如何决定——”
“如果你决定留在英国,那我会帮你查社区大学的认证信息;如果你想去其他国家,那我们可以一起看学校和签证的可能;如果你只是需要有人倾听你的诉说,那我会一直在这里。”
“你不需要独自面对这些。
你不是一个人。
所以慢慢来,安妮,你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而未来的每一步,都会有我在你身边。”
“我会陪着你,我会一直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