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六月七日,星期六。
学期尚未结束,但因为是周末,所以校园里格外安静,一路走来都没什么人。
路旁的花坛里种着蓝紫相间的绣球花。
似乎是经过特殊培育的品种,花苞饱满,色泽艳丽,一丛丛开得枝繁叶茂,十分灿烂。
空气中弥漫着刚修剪过的青草气息,混合着一丝湿润的泥土味——
像是雨刚停不久。
安妮想起早上离开酒店时,天空的确是飘过一阵小雨。
不过此刻,她却不想那么快回去。
虽然明天已经和中介约好了去看房子,一天看三套,后天还要挑选家具:
床、衣柜、餐桌、沙发、冰箱、电视。
之后还得安排时间回马德里打包行李。
这些事都得她一个人完成。
安妮想:
她的日程安排得很满。
可因为给儿子挑选学校的事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所以突然之间,在这个下午,她竟然凭空多出了一段时间。
而她不知道要干什么。
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也没有必须要见的人。
安妮站在街角。
第一次,她感受到这种陌生的情绪。
就仿佛未来没有方向、没有目的,而她像一只漂浮在水波中的柔软水母,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无序性。
或许,也可以被称之为“自由”。
人们天然害怕失控。
但站在失控的边缘,却又会下意识产生一种打破秩序、挣脱束缚的轻松感。
这是一个很难得的体验。
尤其对于安妮而言。
因为过去很多年,她都像一枚齿轮,被精巧地嵌入到社会这座巨大的时钟内,然后随着婚姻和家庭的惯性,嘀嗒运转着。
但是突然之间,这枚齿轮却被猛地弹了出来,或者说,她“坏掉了”。
脱离了原有的轨道,一时之间,安妮竟不知道该如何安置自己。
于是她拎着包,一个人走在街上。
六月的伦敦正值夏季,是一年中最为炎热的日子,路上的人们穿着都很清凉。
姑娘们穿着飘逸的碎花长裙或清爽的衬衫,男人们则是 Polo 衫和卡其短裤。
英国人很随性。
他们几乎人手一杯咖啡,背着双肩包或提着帆布托特包,耳机里隔绝出属于自己的世界,步履匆匆,目标明确。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安妮的目光被路牌上的字样所吸引:
Thurloe Street,瑟洛街。
这条小街远离了主路的嘈杂,氛围宁静而优雅,道路两旁还有很多漂亮的白色灰泥外墙房屋、精品店和艺术画廊。
因为没有目的地,所以她走得很慢。
走走停停,并不着急,也可以随时为感兴趣的橱窗驻足。
这实在是一段很悠闲的时光。
在异国他乡,一个人,徜徉在六月的街头。
英国的天气有点热。
还很多变。
降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夏至前后,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会日落。
安妮今天穿了一条裙子。
米白色的吊带连衣裙,裙长过膝,露出脚踝还有后背,搭配一双裸色低跟凉鞋。
在路过一家名为“Luna & Curious”的工艺品店时,她突然被橱窗里一只陶瓷烧制的知更鸟摆件所吸引。
她停下脚步。
安静地注视着那只知更鸟摆件。
它有着圆润、饱满的身形,黑豆子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胸脯是淡淡的乳白色,翅膀边缘则由蓝向灰渐次晕开。
釉色温润,光泽柔和。
很漂亮、精致的一个摆件。
不过不是一定要买。
因为安妮早已经过了玩玩具的年龄。
可就在这个寻常的午后,这只小知更鸟却毫无预兆地、轻轻撞了她一下。
让安妮想起——
当她还住在布鲁塞尔的时候,窗台上也总是这样热闹。
有穿蓬蓬裙的瓷偶娃娃,有从跳蚤市场淘来的、表情憨拙的手作木偶,还有被挤在书架旁边的毛绒布偶。
各式各样的马克杯、封皮各异的笔记本,还有造型别致的文具……
零零碎碎,铺满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都是一些小女孩才会如获至宝、细细收藏的可爱玩意儿。
她的思绪一下子飘了好远好远。
后来她又想起亨克。
想起了凯文。
这是亨克时期难得的美好记忆。
虽然蜻蜓点水,却浓墨重彩。
安妮微微一怔。
就在这时,包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声将她拉回现实,她取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
Kevin,凯文·德布劳内。
正在想他的时候。
他的电话,竟不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