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切归零,让她的生活重归正轨。
(22)
经期失调是一个困扰了安妮很长时间的问题。
可能是因为以前动过手术的原因,她的月经一直不太规律,有的时候是一个月来一次,有的时候是两个月来一次,可能上个月还在月初,这个月就挪到了月底,简直毫无规律。
除了经期失调,在来月经的过程中,尤其是前三天,安妮还会感受到一种剧烈的疼痛。
疼痛呈痉挛性,疼痛部位主要集中在小腹,月经期间食欲明显下降,与此同时还伴随有腰酸和强烈的反胃感。
这一点令她备受折磨。
她尝试过寻求药物上的帮助,医生通常会开很多止痛药,一瓶上百粒的那种,但却没有根治的方法。
安妮以前其实不太关心自己的经期。
因为这不可控。
她也不喜欢来月经时的那种感受——
黏稠、泛着异样腥味的经血从身体内部流出,没完没了,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引发它的渗漏,无论是站立还是走动,就好像她是一个破了口的玻璃瓶子,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冬天还好。
但一旦到了夏天,随着气温上升、衣物减少,同学之间甚至能够用鼻子闻出那股特殊、新鲜的血腥气味——
男孩们用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着这些信息。
而安妮不喜欢他们看待她的眼神。
这令她感到孱弱。
仿佛自己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异性随意评价的客体。
距离那场平安夜已经过去足足两个月了。
但她的月经却还没有来。
一开始她以为是压力过大,毕竟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每逢考试周,在巨大的复习压力下,她的月经就会来得比往常更晚一点,她以为这次也同样如此——
直到第三个月、第四个月,它也没有来。
上帝一如既往地没有垂怜她。
安妮站在卫生间里。
她脱去了外套,仅仅穿了一件裸色的文胸,然后对着镜子端详起自己的肚子,它看上去和两个月前并没有什么区别,还是很平坦。
她甚至能够看到在受到低温刺激后,皮肤表面迅速浮起的一层小而密集的疙瘩。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好像有点陌生。
但又似乎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她仍是她自己,无论是外表、长相,还是眼神。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她的头发,它们比两年前长了一些,现在已经快到腰部了。
她怀孕了吗?
在2009年三月初,一个离她的生日所剩无几的日子里,安妮发现了一个异常可怕的事实。
虽然它仍留待验证,还缺乏最直接的证据,但看上去已经基本确定无疑了。
她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她几乎已经忘了哭泣——
如果“哭泣”有用的话。
在这一刻,安妮甚至开始痛恨起自己的年龄。
如果她今年不是十六岁,而是二十六岁,她生活在布鲁塞尔,或者是别的什么大城市,类似于阿姆斯特丹、巴黎、伦敦这样的地方,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她每个月按时领取薪水。
那她就不会在面对人生困境时如此无力。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无论是范妮姨妈、蒂埃里姨夫还是瓦莱丽表姐,这些她曾经试图依靠过的家人们,他们的确对她很好、非常好,她相信即使换一家人也无法做到这样的地步。
但这依然无法掩盖问题的本质。
因为他们同样也是另一个人的母亲、父亲,以及姐姐。
蒂博,蒂博。
这三个月她的心头曾反复出现过这个名字。
全称其实是“Thibaut”,但在实际生活中,一些关系亲近的人通常会喊他“Tibo”。
每个人都对他赞不绝口,无论是老师、同学还是队友,他们认为他风趣幽默、沉稳可靠,是活跃气氛的一把好手,同时也是防守线上的中流砥柱、是球门前的最后一道关卡。
安妮无法理解。
她不明白为什么蒂博对其他人都很好,却唯独这样残忍地对待她呢?
她想了很久。
她试图找出一个原因。
因为如果她知道原因,那她下次就可以避开这样不幸的遭遇。
但没有原因。
事发之后,除了那句“我需要避孕药”以外,安妮没有再和蒂博说一句话。
这可能也是一种逃避吧,因为在凶手面前,受害人总是会无可抑制地感到害怕,她会下意识地颤抖,甚至是泣不成声。
安妮想要变得坚强起来。
但她的努力总是在碰到蒂博·库尔图瓦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时迅速溃败——
因为后者竟然毫无愧疚之心。
他表现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一如既往地亲切、温和,那种感觉就像房间里生活着一头大象,但他对此视而不见。
他每天正常地和她打招呼,偶尔还会主动给安妮拉开椅子、递纸巾。
迫于范妮姨妈就坐在餐桌的另一旁,正微笑看着他们俩,安妮不得不点头答应,然后僵硬地接受对方的示好。
这样的生活,她过了三个月。
原本还将继续这样下去,直到月经的缺席打破了这一切。
安妮不得不告诉蒂博,她是这样说的:
“我可能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