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这个原因导致了后来一切悲剧的发生,就像混乱的羊群迷失于无边无际的旷野上。
血,鲜血,Blood。
她生命中的一切异变都与此有关。
那是一种泛着铁锈色、从身体内部喷涌而出的液体。
它的行进方向十分不规则,从大腿内侧蜿蜒而下,如同一条静谧、却波澜壮阔的河,顺着肌肤的纹理一路流淌,直抵脚面,最后滴落在冰凉的瓷砖上——
血迹斑斑。
却仿佛一团又一团盛开的花。
2008年12月24日。
这是一个安妮终身都会铭记的日子。
她人生当中值得记忆的“时间点”并不多,大部分都与喜悦无关,反倒更似一道沉重的枷锁,化作梦魇、日日纠缠她于睡梦之中。
这是来自命运的恶意,是冥冥注定。
因为记载着“箴言”的石板唯有浸泡在鲜血当中,才能显露出它原本的样子。
2008年的圣诞节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瓦莱丽不在。
她在今年年初终于成功加入意大利科内利亚诺俱乐部,创下了比利时女子排球运动员最好的对外转会记录。
而科内利亚诺一向是“世界女排俱乐部锦标赛”的有力争夺者。
于是在12/18-12/23的这六天之内,瓦莱丽必须随队远赴日本神户,同另外七支队伍一决高下,这里面包括四支外卡队伍、一支东道主队伍,以及另外两支洲际联赛冠军队伍。
考虑到收视率,世俱杯向来都是这个举办时间,临近圣诞节、在每个赛季的冬歇期。
无论是范妮姨妈,还是蒂博,甚至包括安妮在内,所有人都习惯了瓦莱丽在重大节日的缺席。
毕竟相较于一家人一起过节,自然还是比赛更重要一点。
同一年前的“世界女排大奖赛”差不多,范妮姨妈不愿意错过任何和女儿有关的重要时刻,所以这一次她仍是早早出发,提前一个星期就飞去了日本。
她给安妮和蒂博留下了很大一笔零花钱,用作日常伙食开销和订购圣诞大餐。
与此同时,她也布置好了节日装饰。
彩灯、铃铛、雪花挂件,与一年前如出一辙的冷杉木如今又重新摆放在了客厅正中央,树顶的金色五芒星在闪闪发光,空气中弥漫着松木所特有的清冽气味——
一种轻微的树脂香,类似松针的味道、香气醇厚。
亨克在12月份的比赛不算多,一共只有三场。
12月8日和科特赖克,12月14日和沙勒鲁瓦,以及12月20日和安德莱赫特,球队取得了1胜2负的成绩。
他们明年一月份还有比利时杯要踢。
不过五大之外的欧洲联赛就是这样,一个月三四场,赛程堪称悠闲,比赛有限,球员收入也有限,上个赛季亨克成绩不行,所以他们没有任何欧战比赛可以踢。
成为职业球员以后,蒂博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花在了比赛上。
虽然他是一名新手守门员,但是从比赛结果来看,他做得还不错,很多失球并不能归咎于门将扑救不力,而是来源于后防线上的漏洞。
他再度和凯文成为了队友。
不过和一年前不同,甲级联赛俱乐部的规章制度要比青训基地严格很多,安妮没有办法再去看他们训练。
蒂博有的时候会给她拿一些观赛门票,都是很好的位置,但考虑到种种原因,例如她对“足球”也不是那么特别感兴趣,所以安妮在很多情况下都拒绝了。
蒂博没有强求。
他们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大半年。
直到又一年圣诞节,俱乐部放了假,大概有半个月那么久,毕竟下一场比赛是1月15号,对阵乙级球队洛克伦,亨克还是主场作战。
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于是俱乐部上下都抱着一种非常轻松、愉快的心情,悠然自得地进入了冬歇期。
12月21日蒂博正式放假。
他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床,由于这个时候范妮姨妈早已和瓦莱丽表姐、蒂埃里姨夫在日本神户相聚,所以家里并没有人管他。
安妮在房间里看书。
一时间,整座房子都静悄悄的,只有墙壁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12月22日是球队聚餐。
虽然在12月份的比赛中,球队以“1胜2负”的平庸战绩画上句号,但是纵观亨克在08-09赛季的综合表现,他们其实做得还不错。
10胜3平5负,积33分,位于积分榜前列,有希望获得下个赛季的欧冠附加赛名额。
12月23日一切如常。
安妮和蒂博两个人在打扫卫生。
安妮负责用抹布把一些犄角旮旯、落满灰尘的地方擦干净,而蒂博则负责拖地。
那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天空蓝得就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万里无云。
12月24日是平安夜。
他们中午在亨克市中心的一家希腊餐厅用餐,人均价格在70欧左右,餐厅装潢很奢华,入目所及都是生动的浮雕同精美的油画。
蒂博穿了一件戗驳领的羊毛大衣。
他在这个赛季开始增肌,身高也来到了1.9m,所以能很好地撑起这件长度几乎已经到了他小腿的衣服。
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会下雪。
受寒潮影响,还是十年难得一见的特大暴雪。
考虑到恶劣的天气,所以这一天他们选择早早地回到家中。
截止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正常的。
就像每个日升月落的平凡日子一般,安妮在玄关处换下鞋子,她把围巾和外套理顺、整理好,然后统一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
她用遥控器把客厅的中央空调打开,蒂博则点燃了壁炉,柴火噼啪作响,映衬出一片近似霞色的暖光。
电视机里的节目主持人说着无聊的开场白,安妮则坐在圣诞树下拆礼物。
这里依旧堆满了十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上面用卡片标注好了名字,分别来自范妮姨妈、蒂埃里姨夫、瓦莱丽表姐以及蒂博。
她拆得很专注。
仿佛是为了完成某一种仪式。
从“获得”当中,人们体会、感悟,进而有了时间流逝的实体感。
蒂博这一次没有站在户外。
反倒是安静地坐在沙发扶手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安妮拆礼物。
他同样也带来了一份奇怪的礼物。
他说这来自于凯文。
是对方在12月22日那天拜托他转交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蒂博的表情很奇怪,他似乎有点想笑,但也只是短暂地笑了一下,很快又重新归于平静。
他把这件物品递给安妮。
由于手掌宽大,所以大部分尺寸正常的东西在蒂博手中反倒像袖珍的玩具一样,他可以很轻松地握住。
虽然和凯文近期的联络频率有所下降,但安妮依旧对这个从根特来的金发男孩有着不错的印象,她有些意外对方竟然会记得给自己准备圣诞礼物,于是想要顺势接过。
但她用力抽了抽,蒂博却并没有松手。
对上安妮不解的双眼,蒂博微微弯下腰,整个人凑近了问道:
“你很喜欢这个礼物吗?”
他巨大的影子将她整个笼罩。
蛇类在攻击猎物之前会有短暂的前摇动作。
它们会绷紧身体,用嘶鸣声来预警。
眼镜王蛇在一次攻击当中所释放的毒液足以杀死一头成年亚洲象。
绞杀,窒息,生吞活剥。
它们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进食。
但安妮实在太过于年轻,她没办法避开陷阱,也看不穿拟态伪装,她错把毒蛇当成温驯的羔羊,还一再爱怜地抚摸它。
于是它给她编织了一段绮丽的梦境。
在酒精蒸腾之下,面前所有的一切都被笼罩上了一层轻薄且梦幻的纱。
而安妮的人生也从此开始发生巨变,天翻地覆,如同一列“轰隆隆”驶向悬崖的火车,再也无法回头。
蛇诱惑夏娃吃下了善恶果。
于是她被上帝驱逐出了伊甸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