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学校的生活让安妮感到窒息。

由于课业很简单，作业也可以轻松完成，所以放学后，她开始去看蒂博的训练，这样最起码能安静一会儿。

她独自一人坐在高高的看台上，整个人蜷缩在一排椅子中间，看上去非常不起眼。

原本安妮是不被允许进入的。

毕竟青训基地也有相关规定，不能够任由闲人随意进出。

但等蒂博向那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主管解释了原因过后，她就被允许进入了，安妮隐约觉得对方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同情。

季节由夏转冬，时间进入十二月份。

随着天气渐渐变冷，有一次当安妮再度站在场边观看训练时，那名年迈的主管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然后看着她说：

“我也有一个像你这么大的孙女。”

安妮向这位老先生道谢，然后捧着水杯小口地饮啜着热茶。

热气腾腾。

那一瞬间，训练场地的高压钠灯亮得刺眼，宛若一枚枚小型白炽太阳，这让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只觉得自己的睫毛也仿佛被水汽打湿，有些沉重地挂在眼皮上。

明明她在医院里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

所有人都觉得她很可怜。

无论是医生，还是护士，甚至就连隔壁病床的病人听说了她的故事以后，也要用一种怜悯、饱含哀伤的眼神注视着她。

然而痛苦却不会因此消解。

它反倒进一步在身体当中沉淀。

旁观别人的人生总是容易的，那些鼓励、加油打气的话语能够很快脱口而出，但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够明白——

苦难是一条漫长的河流，不幸的人们在此中泅渡，却不知道岸在哪里。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安妮慢慢弄清了蒂博的训练日常，以及他的队友们。

虽然对方是个门将，需要门将教练单独指导，但偶尔某些时刻，他也会参与球队的体能训练以及前后场成员的抢点练习。

现代足球比赛已经不单单考验门将的扑救水平，它还要求这个位置具有一定出球能力，最好长传出色，能够在赛场上为球队做到快速攻防转换。

亨克的青训校服是一件蓝白色的条纹长衫。

所有人都这么穿，一样的上装，一样的齐膝短裤，乍一眼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如果说青训基地当中有什么特别出色、特别耀眼的人，那安妮会说这个人是凯文·德布劳内。

这是一个非常显眼的男孩。

首先，他有一头浅金色的短发，毛绒绒的，每次训练结束都像一朵炸开的蒲公英。

其次，他是一个很强势的人，虽然这份“强势”仅限于球场上。

这个金发男孩踢的是中场位置，他几乎是整个球队的大脑，他指挥着所有人，无论对方的年龄是比他大，还是比他小，如果有人敢于无视他的话，那么他会在比赛结束后、直截了当地跟那个人吵起来。

而每当凯文·德布劳内情绪激动的时候，他的皮肤会迅速变红，就好像“嘭”的一声，他整个人被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然后炸成了一粒爆开的爆米花。

安妮原本以为这样的人在场下肯定也脾气暴躁。

但奇怪的是，一旦离开球场，对方似乎就变成了一个害羞的人。

人群中的德布劳内显得十分安静，和周围嘈杂、闹腾的队友格格不入，每当训练结束，他总是一个人推着自行车离开。

他的那辆自行车轮胎都瘪了。

车把手也歪歪的。

安妮这样想道：

不知道最后他要怎么骑回去。

显然，安妮对这个在场下表现得一副安静、害羞模样的男孩有些好奇。

但由于她自己也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所以最初的半年，她和德布劳内之间几乎没有说过话。

他们有过几次眼神交流，但都是匆匆交汇，又匆匆转开。

两个人的视线一触即分。

安妮发现凯文总是一个人在路边吃三明治。

有一次，她亲眼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两个培根三明治、又喝了半瓶水以后，才把食品包装袋扔进垃圾桶，然后推着他的自行车朝基地走来。

当然，安妮后来才得知：

这是因为寄宿家庭不肯给他准备晚饭。

大部分青训球员都是在家吃完晚饭以后才来训练的。

但德布劳内不是这样。

他不是亨克本地人，反倒出生于一座名叫“根特”的城市，这是东弗兰德省的省会，同时也是比利时自治市。

为了追寻自己的足球梦想，在2003年，这名年仅12岁的男孩就独自一人来到亨克，在父母的帮助下，找到了一家愿意接受他的寄宿家庭。

自此，他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每天往返于寄宿家庭、学校和青训基地之间，忙碌且枯燥。

（4）

不同于凯文的安静。

蒂博反倒是一个活泼、爱打闹的男孩。

老实说，他在青训基地的人缘其实挺不错的，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六门，但可能因为蒂博·库尔图瓦天生就是一个善于讨得别人喜欢的人。

他很会做人。

这大概是一个褒义词。

但实际上安妮认为：这个表弟有些太会做人了。

他会努力和那些训练时间更长、资历更老的球员打好关系，例如跑腿买水、帮他们收拾更衣室杂物等等。

在聊天时，他也更擅长做倾听者，而不是一味地高谈阔论、抒发自己的意见，他还会不动声色地吹捧球队中那些表现出色的球员。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只有十四岁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