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有一道野雉鸡肉。难得休沐,顾予白清早到郊外去弄来,炒也是他亲自炒的。本不要穆秀林插一点手,不曾想早上他也醒了,勾住人的腰带,迷迷瞪瞪地问:
“干……干什么去?”
可爱极了。听他说要跟着,顾予白自然没什么不好,怕他饿,装了一兜糕点才走。路上又说要背那个背篓,便也让他背。两人手拉手。到了地方,穆秀林坐在石头上,咬七星点子吃。等顾予白捉进两只,防鸡扑腾出篓子,他便坐在篓子上,接着咬福儿酥。
一直装进六七只。顾予白问他:“够不够?”穆秀林笑眯眯:“够。”其实一只也够,十只也够,他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接着用沾了渣子的嘴亲亲他,夸道:
“相公好棒呀!”
回去还要背那个背篓。顾予白却有些不肯。“重。”他说。“这有什么?连你我也抱得起。”穆秀林笑笑,接着又问:
“顾予白,抱你回去好不好?”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顾予白的眼眨着,眼底倒有点要让它成真的意思。然而这样始终有些不成体统。他们都知道。于是穆秀林开口:
“回家吧。”
两个人手牵手。走过一会,身体渐渐热起来。特别掌心粘连之处。大抵因为有两个手掌,互相抵靠,一个的热叠着另一个,便也格外热起来。呼出的气一进一出,两个白团聚拢在一起。他们忽然又高兴了。
宅子里摆了早饭。就着酱瓜,穆秀林喝了一碗□□糖粳米粥,又吃两只小饼、几块鹅脯。顾予白随便用了些。吃饱喝足,不免困乏。穆秀林让他喝了安神药,到书房榻上去眯一会。
“你不困吗?”顾予白问他。“不困。”穆秀林将他安置落位,“你睡吧,我要画画。”接着坐在床边。
“你怎么不走?”顾予白问,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搂着他。穆秀林也不提醒,反倒捉过他的手来。“想看着你,”他说,一句一轻叹,照旧是惯常的腔调,此刻却断得格外煽情:
“看你睡着了——再走。”
顾予白也就不再多问。郁之连被褥都是香的。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混沌的念头。穆秀林正搂着他。两条手臂,将他卷进一个奇异又温暖的旋涡。渐渐地,他感觉到自己变成了一叶扁舟。穆秀林则是一支香。他燃烧起来,袅袅的白烟,袅袅的香气。许多过往的字蹦出来。“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他没有风波,他的心,是宁静的、祥和的、静谧的。他想起穆秀林压在枕头底下的话本子,赤条条的人、赤条条的妖精们开始打架,他把他们一条一条地拨开,拨开,像翻石寻物,直到露出底下的光洁的一行字:
“一个好日子。”
是呀。他心满意足,这才沉沉睡去。
本该如此的。直到孟学诚擒住他的那一刻,就像那一日,那张光洁的脸突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像地狱道的恶鬼,眼、耳、口、鼻、眉,五官都扭曲在一起,分出细小的锯齿,“咔嚓咔嚓”,上下开合着,是吃人的嘴。
“成恺。”
那一日。他其实对穆秀林撒了谎。孟学诚其实并没有说什么,他只不过,对着他眼含热泪地嗫嚅道:
“我心悦你。”
他是为这事打的他。所以呢。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穆秀林一样,他们遇到事总是很平静,但郁之大抵会在心底生出一种怜悯,一种同情,一种怅然若失,当着人的面,也嗫嚅着:
“这可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