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予白愣在那儿。直着上半身,除了一动不动,他暂时找不出更好的反应。
穆秀林目光柔和地凝视着他。嘴唇微蠕,似乎是想再亲第三下。然而来不及他动,一抹红色窜进房里。顾予白以为飞进了一只鸟,等抬起头才发现,那是人。
少女漆黑的长发从房梁上倒吊下来。穆秀林喊她的名字:
“阿鸢。”
朱鸢在房梁上旋了三旋。像真的鸟一样,接着又倒吊下来,口中发出一种尖锐的呼啸,像是某类鸟的鸣叫,她用那奇异的音调高声喊道:
“那个家伙来了!那个家伙来了!”
穆秀林爱怜地摸摸她。“今天做鸟呀?”他笑道,朱鸢点点头,继续在嘴里发出肃厉的叫声:
“明——天——再——当——人——”
穆秀林一边看她又在梁上盘旋三圈,一边作唇语状:
“怀兴来了?”
朱鸢点点头,继续蹲在梁上。这时她探出头往下望,正好对上顾予白的脸。漂亮的脸。人们常说,齐王的容貌观之可令人忘俗。不用笑,那张面孔生来就乐意让人亲近,顾予白常常没有什么表情,不过因为生得柔和,所以看起来并不怎么凶。
然而她将头歪在一边,并没有察觉他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同样是两道眉毛一双眼,一顶鼻子一张嘴。或许是因为今天她没有做人,在鸟的世界里,人只是人,没有漂亮难看的分别。
但在人的世界里,穆秀林依旧是美的。尽管这个人仅限于朱鸢。不论是当人还是做鸟,她都喜欢穆秀林,第二喜欢的是罗大哥。今年她已经二十三岁了,然而身体却还矮小得像十三四岁的少女,脸也挤在一起,精致的五官堆拢着,聚出一张孩子的脸。
顾予白似乎在什么时候见过她。他忘记了。朱鸢却记得。那个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的树上做鸟。穆秀林走出来,在瓦径上踱步。他又难寐了,朱鸢知道,于是发出“咕”的一声——她认为夜里应当做枭。
穆秀林抬起头,浅浅地笑了。
“阿鸢。”他唤她,温柔地问她要不要吃东西。
穆秀林总买点心,他喜欢,因而也爱问别人要不要同食。朱鸢吃过,记得栗子玛里满溢的豆沙馅,记得雪花饼的皮会像花一样绽开,记得蛋黄酥长得像个葫芦,头炉下来,握进手里时还在发烫。糖粒子嵌在热酥里,甜滋滋的在嘴里化开。她一口咬下葫芦的“吉”字,余下个“祥”,留在外面。
吃剩的就被穆秀林收在瓷罐子里,留着当夜食。
“这不好,”他笑着咬开一件奶油棋子,“可我忍不住呀。”
朱鸢不管这些。鸟不必遵守人的道德。于是她在树枝上动了动,接着又发出一阵激烈的咕咕声。
“我去拿。”
穆秀林领会到她的意思,等朱鸢拿脑袋蹭过他的手心,才要转身离去,突然听到墙根处传来一声巨响。
是顾予白。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他们的跟前,满身酒气,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已经开了,像五瓣花似的盛放,里头是只变了形的面点心。
“小,小鸟,”他结结巴巴地说,“送,送,送你一只小鸟……”
穆秀林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心知肚明地责备道:“抚远将军的寿宴,你喝了多少?”
“多,多少?”他呼出一口酒气,继而长吟道,“多乎哉?不,不多矣——”
“……你呀。”穆秀林无奈。见他脚步虚浮,连路都走不稳,他干脆抱起了他。
“等我一下。”
那时穆秀林用唇语叮嘱朱鸢道。她一下从树上飞下来。伺候醉鬼是很麻烦的,她不想主上一人劳累。于是她端回热水,走到透着亮光的窗时,朱鸢听见他们的细语。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