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只是一想,并没有什么问题。然而可怕的是,穆秀林发觉到,宅子里已经密布了顾予白的身影。
有时是无声的,只是窸窸窣窣,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有时却站着,待在他的身旁,用手指去拢他的头发,抚平他起皱的衣摆;还有时学会了说话,用一种亲昵的语调,拨弄着紫藤架上垂悬的花蕾,深深浅浅的紫,深深浅浅的白,像大大小小的鸟的圆喙,深深浅浅地啄在他心院的墙上,留下斑驳的影。
只是影么?
仲夏的雨,又噼里啪啦地下起来,雨水退去,依旧是很热,很闷,热气又翻上来,给他的院子笼上一层蝉翼似的雾。
不用再打开窗,穆秀林总算明白,为什么不够快活。
白头鹎又飞起来,这一次没有刮到他的眼皮,而他也真的看见了黄绿袍子的顾予白。
“郁之!”
他喊。
穆秀林动了动唇,他开口,呼喊的却不再是成恺,而是——
“殿下。”
这便是他封闭心门的一种方式。不敢再叫他成恺,昵语化柴,心火逾燎,终一日,会将一切燃烧殆尽。
顾予白依旧沉睡着。穆秀林长睫轻颤,他真的将他箍得很紧,横也是他,竖也是他。他只好向下扎根,将自己变作一棵树,在他的怀中伸展枝叶。
“郁之……”
他的梦话,诚然是很多。穆秀林埋首在他衣衫的缝隙里。平日里倒不见得他有那么多话。其实拢共也就三四声,郁之过后,紧接着又是一声郁之,再后来就是秀林。在顾予白含糊不清的低喃中,他甚至猜到了那句“呆呆”,也是在叫自己。
怎么还不醒?他在心里想。这时倒不嫌顾予白醒后麻烦的事了。因为此刻更加煎熬,他的唇,就摆在不近也不远的地方,那些细碎的低语,就恰好全都可以落在他的耳朵里。
不得不壮士断腕了。穆秀林只好拍拍他的后肩,此刻两人是相拥的姿势。顾予白没有动静,穆秀林又拍拍他,然而无效。见他沉睡如斯,穆秀林便试图慢慢地将胳膊抽离出去,一个臂膀顺利逃脱,紧接着是另一个,再后来就是转身,顾予白纹丝不动,眼看胜利在望,穆秀林正轻轻地将他的胳膊往下压,好让它脱离自己时,背后那座沉睡的山动了,他重新压上来,在半梦半醒之间问他:
“醒了?”
接着在他的耳后习惯性地浅吻两下:
“再让相公睡会吧……”
一阵琐碎的响动。一双手缚住了他的脸。顾予白闭着眼捉住那双作乱的手。他真的很累,昨天晚上穆秀林缠着他玩了大半宿双陆,输的人要抱另一个绕床疾走,他怎么可能叫他受累?于是便抱着咯吱咯吱笑个不停的穆秀林跑了不知多少圈。
呆呆的精神倒足……他迷迷登登地想,大概还想醒来再玩罢。于是他的身体挣扎着想要苏醒,然而精神却不允许。所以他只能搂住他,又往他的脸上亲了两下以作赔罪,跟着发誓道:
“待会一定陪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