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几日后的光景。
穆秀林从梦中醒来。
他好像睡了一个很长的觉。一睁眼,周遭的陈设都变得陌生。唯有一件东西是他熟悉的——可惜,这东西正以陌生的姿势横陈在他的面前。
“顾予白。”
他不知道他怎么同他会睡在一起,慌乱地想要爬起来,却发觉自己被人搂得很定。平稳的呼吸正打在他的脸上,穆秀林不敢再乱动,倘若一动,就会撞上面前人的唇。
顾予白睡得很沉。这倒令穆秀林有些稀奇。他是知道他的,若与别人躺在一起,顾予白是不会睡着的。
“呆呆……”
更不要提讲梦话。穆秀林听到他吐出两个陌生的字。呆呆是什么东西呢?他想,不知道那是在唤他。一切宛如新生,穆秀林像是个刚从母胎里爬出的婴孩,自撞伤后的记忆,他统统忘却了。
这也是病尚未好全的缘故。事情由此变得麻烦起来。穆秀林第一次感觉无计可施。他什么都不记得,凭一己之力,无法解释眼前的场景;可又不能弄醒顾予白,穆秀林隐隐地觉得,醒来,也许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现在,他只能看着他,看着这张十四岁时就熟稔的脸。那时他打开书房的门,金灿灿的太阳打在他的身上,像给人渡上了一层晶亮的箔粉。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就在金幕中闪耀。像一只甲虫,在背脊上跃动着油绿的、麦黄的、石青色的光,而顾予白的个性,也是这样的斑斓。
他们不知道怎么就成了朋友。连穆秀林都觉得迷茫,也许两个少年不过站在那儿就可以变作朋友,等长大成人,这一招或许就没有那么灵——他是这样想的,和怀兴也是如此,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朋友。
然而又和怀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穆秀林说不上来,像仲夏时的快雨,下过了又觉得很闷,热气一波一波地蒸上来,蒸上来,使得他推开窗户,也不见得有多少快活。
一只白头鹎飞上来,黑褐的翅一展,闪过黄绿的影,刷啦——好像掠过了他眼上的皮,于是他便将眼睛一眨,接着看见裹着一身黄绿袍子的顾予白,正在穿过连廊。
明明没有日光,穆秀林却能看见他的影,拉得老长一条,那股影摇摇摆摆,迈过门槛,行到庭院。很大的一座花园,大院子里有一株老花紫藤,盘虬在架子上,顾予白的影投在上面,竟然没有被紫藤的影吃掉。
笃笃笃。
影子往书楼上来了。这里是全府最高的地方,所以他能看见顾予白在府邸里行走。正是为着这个书楼,他才盘下这样大的一个宅子。
木质的梯板,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然而穆秀林知道,即便没有人踩在上面,它也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也许是年岁久了,只是顾予白的影踩在上面,格外震天动地一些。
影总归是没有重量的,可为什么顾予白却差点压塌了他的楼梯木板?他将门打开,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并不凉爽,闷湿且热,刮得他的心毕毕剥剥响。
木头板仍旧在响。却不见影上来,穆秀林想,他为什么总在关心顾予白的影,明明顾予白就在眼前,为什么不抬起头,去看他的眼——
楼梯上空无一人。穆秀林这才想起,原来顾予白并没有来。
是他在想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