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是对的,只是关心他,关心他。
但是太关心,也不好。两个关心的人撞在一起,就会变得乱七八糟。穆秀林想,于是他拉过相公的手,忙忙地把他往屋里拉。
所幸顾予白还顺着他。两个人便在榻上躺下。穆秀林赶紧把头靠在他的胸上,腿叠上去,尽管一切都是做惯的,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急切。
“睡吧。”顾予白将他搂在怀里。
怎么睡得着。穆秀林并不十分困,自然沉不进梦乡。他第一次觉得,睡觉是那么难捱的事。可他不敢睁眼,害怕被顾予白识破他这小小诡计。
“郁之。”顾予白喊他,穆秀林紧闭双眼,在心里默念,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
“有一只螽斯,”他说,“跳到窗上来了。”
“在哪里?!”
穆秀林睁眼时,正好对上顾予白的眼睛。和他一样墨色的眼睛,此时也聚集了许多的飞虫,遮住了他心灯上的光芒。
“在那里,”他指给他,“你看。”
对于穆秀林的假装,他并没有任何的诘难,也没有什么反应。不知道他是何时看破他的伪装,也许一开始就已经猜透,毕竟他是那样敏锐的一个人。只不过穆秀林想要如此如此,那么他便顺他的心意。
虫的声音透进屋里,穆秀林抬头,果然见到一个翠绿的蝈蝈儿跳到茜纱窗上,翘起的尾部黄褐,像只拇指大的金镶玉。
“真漂亮。”他赞美道,缠绕在顾予白身上的四肢不再那么僵硬,慢慢地放松下来。“像一片叶子。”“是啊,像树上的一片叶子。”顾予白轻轻地说,他没有看着那只蝈蝈儿,而是看着穆秀林。
我也是叶子。他继续说,悄悄地,在心底。是你身上的叶子。不想被风吹走的,一片小小的,带一点褐黄的叶子。
他知道他的时间正在流逝,无需任何预示,从他打算请来花映容治好穆秀林的那一天开始,那碧玉的、苍翠的、生机勃勃的叶子便开始沾染上象征枯萎的褐黄。
他一早就知道的。
是他选的。顾予白没想过让时间过得慢一些,正如他也没想过让时间流逝得更快一点。让时间随它自己的步调走罢。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问他舍不得么?那定然是舍不得的。不是“一点”,而是“很”,是很舍不得。他爱他,又怎么舍得让他离开。
这是人之常情。
可这份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原以为,按妹妹的话本,动情的时候,理应是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要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金风玉露相逢,才能胜却人间无数;又或是东风夜放花千树,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众里寻他千百度,才发现,原来就在灯火阑珊处。
可都不是。
那只是一个很安静的夜晚,穆秀林躺在他的怀里,他搂着他,忽然想到如果以后都不能再拥他入怀,万般哀戚,便顿时涌上心头。
还有一个很寻常的午后,他们路过一个酥饼摊子,买了白糖,葱肉,梅干菜三种,接着又去吃了热腾腾的小馄饨,还有豆腐包、炸鹌鹑、汤玉绣丸……两个人慢慢地走在回府的路上。那时夕阳西下,太阳的余晖打在他们的背上,使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前面并肩而行,那一刻,他被一种奇异的喜悦所包裹,想要路不完,一直走下去。
还有,还有。
他这才蓦然回首——原来哀戚和喜悦,原来每一个和穆秀林相处的瞬间,都是他动情的时刻。
一点也不轰烈。是很寻常,很寻常的时刻。那些过往,此刻正游走在他的身体里,挣扎,蠕动,原来它们是藏在身体里的暗蛹,蛰伏数年,振振欲飞。
穆秀林已经在他的怀里睡着了。两个人的手正相连着。也许这是最后相连的时刻。他举起他们的手。
过去他们常常像这样手牵着手去花田里捉蝴蝶,斗大的长尾凤蝶,就这么用两指一夹。
扑簌簌——
斑斓的翅在他的手里翻飞。
“郁之。”
难怪舅舅要给他这个表字。穆秀林就是蝴蝶翅上萦绕的一把兰花香气。他捏住蝴蝶,穆秀林则捏住他的手指。
扑簌簌——
“让他飞吧。”
穆秀林说。他看着蝴蝶翩跹远去,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顾予白躺在床上,平静得犹如一条河。倘若蝴蝶想要自在飞舞,他想,那么河水就不会打湿它的翅膀。
他会不急不缓地流淌着,等待终末的海,倒灌进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