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香。
香气打断了他的思绪。穆秀林的身上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香。并非寻常脂粉的气味,也不是香包。穆秀林的腰间、袖里空空荡荡,他从不用那些东西。
就是体香。奇异的体香。如空谷幽兰,时淡时浓,是舒服的、好闻的味道。
闻着那股香气,顾予白的眼皮跳了跳。
他竟然有些困了。
他分明有个恶习,不是吗?若有人与之共寝,他将彻夜无眠,毫无睡意。试过许多次,小时候母亲常把他和哥哥放在一起。顾念殊睡觉极其老实,从不乱动,可没来由地,他就是睡不着,睁着一双眼睛直到天明。
而穆秀林每晚像八蛸一样缠着他,头靠在他的胸前,手搂着他的腰,连脚都要摆到他的腿上。明明是这样不舒服的姿势,可他却开始眼皮打架,闻着他身上的那股兰花香,渐渐合上了眼睛。
他居然睡着了。
“轰隆——”
夏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顾予白从半梦半醒中惊醒,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阖上的眼。抬头,便见穆秀林将自己搂在怀里,呼呼地,睡得像只守财的小狸。
就连他摩挲他的脸——那双眼也不曾睁开,长长的眼睫,犹如翕动的蝶,憩息在不知哪片梦酣觉甜的田。顾予白忽地庆幸起他的病,竟能让他睡得这么沉。
穆秀林不是个好眠的人。常年在眼下,伴着一层淡淡的黑圈。有几次他想找他,夜深,恐人睡下,便在他院外的樟树上落着,那儿能见着他房里的灯——竟然是没有吹熄的。
偶尔他会走出来,到小院子里踱步,绕一圈又回房间里去。吹了灯,小小的窗,一下子乌黑了。
他倒希望是他睡下了。
他想,想起他们曾经睡过的一夜。那时穆秀林出远门,他想找他,就带着一柄剑,跋山涉水地去。穆秀林看见他时,吓得脸色发白,从京城到他那里,至少要走半个月。
“你是怎么来的?”
“走来的。”
“那你走了几日?”
“十日。”
他听闻上乘的功夫可以日行千里,便想试一试,索性马也不带,就用一双脚走到这里来。
确实可行,只是他的功夫不到家,最后还是聘了马,骑着它飞驰。
“若我走了呢?”
少见的,穆秀林的话里带了责备。
“殿下做这一切,岂不成了无用功?”
“那也没有关系。”
顾予白不在意。
“我知你曾在这里,这就够了。”
夜里两个人就睡在一间屋子,一张床上。顾予白躺在他的旁边,虽然他有那样的怪癖,但他却安然地躺下了。
他本也不是为了睡觉来的。
拘谨的反倒是穆秀林。他提了许多建议,说是再开一间房,或者再拿一床被褥铺到地上,最后又请他出去喝酒。
然而都被顾予白拒绝了。
“就在这里吧。”他说。
酒可以明天再喝。顾予白想,接连的赶路,确实让他有些累了。他没有想太多,只是想跟穆秀林聊天。关系好的朋友躺在一张床上谈天说地,是很正常的事。
正好他也没有这样做过。毕竟称得上真兄弟的,只有穆秀林一个。
他们聊了一会。顾予白见穆秀林总仰着脸,一双眼只盯着房梁看,以为他有心事,便直起身,凑到他的面前。
“啊。”
他发出一声轻响,将眸子抬向他。顾予白这才发现那其实是一双很美的杏眼。而过去他只晓得他的眼睛圆。凑近在灯下,昏昏黄的光晕渲在白瓷似的脸上,像旧藏的宣纸,上面绘了一个美人。
“你好漂亮。”他忍不住赞叹,没有别的意思,然而穆秀林的面皮却顿时涨红起来。他像是羞恼了,侧过脸,一下将灯吹熄了。
“睡觉吧。殿下!”
他把殿下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这样就解了气。顾予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愣愣地追问:“不聊天了吗?”
“不聊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赶一天的路,一定很累了,睡吧。”
是有些困,可自己注定睡不着,又不想拂逆了穆秀林的美意,他侧过身,在那儿装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穆秀林在给他掖被子。细碎的响动,是穆秀林在起身。他听着,等到差不多的时候,才把身体转过去。
穆秀林正坐在床沿,身上披着一件衣服。他背对着他,月亮此时从窗棂里照进来,衬得他像一座沉默的山。顾予白有些不放心,觉得他是有事的,而穆秀林总是一个人默默地把话坠在心头,不说出来。
还没等他做出举动,穆秀林的头便扭转过来。这下是真闭上眼睛了。
他将手轻轻拂过他的面庞,替他拢过散佚的发丝。
“殿下。”
穆秀林轻声唤他,细细浅浅的呼吸,试探着,打在他的脸上。那一侧登时热起来,连末端的绒毛都体察得到痒意。难言的痒意。此刻,他不确定是否要睁开眼睛。睁开眼,穆秀林一定会惊恐地逃开,可是不睁眼——
他似乎也想逃跑。
兰花的香气,就在这时钻入他的孔窍。甜腻的,像是尘封了多年的积香,倏忽用一簇火,扑簌簌,全部燃尽。溅起的余灰残烬,像一把灰色的蝴蝶,然而却张扬着很浓烈的香,全部飞进他的身体里。
这一晚,他睡得格外沉实。因为穆秀林后来没有躺在他的身边,他坐在床沿,观了一夜的月。
他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