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范兆薇教给你的?”甘芷用指节敲了两声桌子,打断了梁游紧逼的话音,“我猜猜她是怎么跟你说的——要用最坏的可能性揣测人心?”
“你怎么知道?”
甘芷含糊地喷出一声冷笑:“因为几年前我也还在这里当实习生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跟你的区别就在于我没有相信她——至少我没有完全相信她。”
梁游梗着脖子不说话,明显是不相信的样子。
“好吧。”甘芷摊开手,“那我们换个话题——范兆薇私底下拉的那个小群里面,除了你,都还有谁?”
梁游忘了质疑为什么甘芷会知道有那个小群的存在,就下意识地说:
“还有……还有小菲姐和程程。”
程程是任小菲带的实习生,本科四年级在读,因为毕业后已经决定出国留学,完全没有留任压力,是一个完全游离于她们组办公室人际关系之外的角色。
甘芷:“是啊,那你是凭什么觉得我要跟进所里的进度,必须通过你的手呢?”
梁游的瞳孔骤一缩:“你是说……小菲姐是你的人?”
“那谈不上。”甘芷摇摇头:“但我从实习期认识小菲到现在,我们一起打过很多场庭审,别人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有,我们把别人打得丢盔弃甲的也有,我们没有私交,但是在工作里,我们彼此信任、共同战斗。这是你应该和你的同事建立的、正常的职场关系,跟谁是谁的人没关系——是范兆薇把你带歪了。”
梁游似乎一时消化不过来甘芷说的这一长串话,良久,她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整个人顺着椅子委顿了下去。
良久,梁游才说:“好吧,你赢了。你准备怎么处理我?”
甘芷也没指望她一时半刻就想明白很多事。
她推开椅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梁游一眼:“不怎么处理,你继续正常实习,实习合同到期你就离职,你毕业前还有时间,我也不算耽误了你。”
两个月后。
临近年关,办公室人心涣散,实习生程程早早干完了下午的活,把电脑关机塞进双肩包里,开始翘首以盼第一个向下班发起攻势的人。
晚上六点半,律所里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下班。
程程立马拎着包站起来迈着小碎步向电梯间飞奔,但她刚跑出去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了身,绕路到了她自己工位的对面。
那是她们组另一个实习生梁游的工位——今天是梁游的last day,要换几个月前,程程怎么也想不到梁游不仅没有争取到留用的资格,竟然还比自己更早地离开了律所。
程程从背后拍了拍梁游的肩膀:“我要下班啦,我来跟你道个别,你现在不走吗?”
梁游转过身,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右前方还亮着灯的独立办公室:“啊……我还有点事,你先走吧,谢谢你啊程程。”
程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办公室门口挂着甘芷的名牌。
两个月前,范兆薇向甘芷发难失败,毅然出走,没想到原本她以为自己培植的“亲信”没有一个人愿意同行。她只好独自去往了一家更小的律所,紧接着,又因为私自带走原所的案源,和原所陷入了劳务纠纷。
与此同时,甘芷升职senior,坐进了她的独立办公室。
七点零二,甘芷送走办公室里的客户。
在电梯合上的瞬间,甘芷收掉了脸上的假笑,站在原地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筋骨。
坐在办公室里谈业务一谈两个小时,她都要变成僵尸了。
更重要的是……
甘芷神情略带悲凉地抬头看了一眼公共空间里的挂钟,再次确认了时针已经转过数字“7”的不争事实,低头拨了个电话。
“喂?”电话很快就通了,甘芷说,“我好像要迟到了。”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甘芷摇摇头:“八点吧,我现在直接开车过来……嗯,我不吃饭了,我再绕出去吃个饭你得九点才能见到我,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今天非要秀死林周不可……哦?还有这种好事,那好啊,我要加一个蛋一根肠一块培根,还要肉松和青椒。”
对面可疑地沉默了几秒。
“不是,我就给你买个饼。”陈一山无可奈何地反问,“你在这跟我点菜呢?”
甘芷背对着人露出一个龇牙咧嘴地笑来。
甘芷挂了电话,脚步罕见的轻快。
下一刻,她看见了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的梁游。
梁游手上拎着一个电脑包,还有一个装着其他工位杂物的袋子,看起来下一刻就能带着自己的全部身家转身就走。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甘芷一眼。
“进来吧。”甘芷推开门,“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吧?”
没想到的是,梁游摇摇头说:“我就不进来了。”
甘芷愣了一下,靠在门框上,从上到下打量了梁游一眼。
“甘老师,我是来跟您道歉的。”梁游微微低下头,现在的她看上去比两个月前平静了不少,“范姐离职之后,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反思这件事,我现在是真的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在自己的分内事都做不好的情况下,还忙着钻营……我自己是学法律的,就更不应该因为想钻营,尝试越过法律的底线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我是真的……很抱歉。”
梁游离职的一应手续两天前就由甘芷签字通过了,下一个进组替代梁游工作的实习生也已经通过面试,拿到了准确的入职时间。
只不过下一个人就不会再由甘芷亲自来带了。
“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了。”甘芷从背后拍了拍梁游的肩膀,“你的路还长,祝你春招一切顺利。”
十分钟后,甘芷在公司门口的外卖柜上取走了一束蓝白玫瑰,下到停车场,小汽车在嗡鸣一声后成功点火,顺着坡道上行,汇入城市街道的车流之中。
甘芷的电话又响了。
在车上时,她的手机连着车子的蓝牙,甘芷按了一下方向盘上的按键接通电话,理所当然地认为对面是陈一山。
“我不是说我八点能到吗?怎么又打电话过来催我——我的煎饼这么快就做好了?”
“什么煎饼?”汽车的扬声器里响起一个男声,“不过,学姐你这是什么神机妙算,你怎么知道今天的聚会我也去?我打这个电话就是准备给你一个惊喜呢!”
“……蒋浩?”甘芷认出了对方的声音,是前不久才在附中一年一届的M大欢迎会上见到的学弟,她愣了一下,“不是,今天不是高中我们班的聚会吗?林周邀请你干什么,我们那差辈儿了吧?”
蒋浩上次表白未果,依现在看,他显然是嘴上放弃了对甘芷的追求,行动上没有。
他被甘芷当面点穿,也不心虚,顶着一张颇厚的脸皮,别有意味地说:“哎,别卡年龄卡得那么死嘛!我能来,那肯定是我这么多年在咱附中经营的人脉没白经营啊!要说,从来不参加同学聚会的那个人是你吧,怎么,难道今天学姐不欢迎我?”
甘芷看了眼放在副驾驶上那捧蓝白玫瑰,总感觉自己透过这束花,马上就能看见陈一山那种似笑非笑的揶揄眼神。
甘芷还在给陈一山送花,陈一山还没有答应甘芷的追求。
甘芷只觉得蒋浩是个半路杀出来给她添乱的,咬牙切齿地说:“怎么会呢?当然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