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风无碍的不快,她稍显局促。
“我乃无极宫外门弟子米四珂,本不欲多管闲事,可一想到这位小兄弟年纪尚轻,若是终生为足疾所误,就太可惜了。”
“就是、就是,我也觉得我还能治!”
巫子羽亦跟着在旁帮腔。
于是,米四珂便展开了对巫子羽的治疗,日间,耐心矫正他的走姿;夜里,则辅以药敷与针灸。本以为,至少也要等一两个月才稍见起色,可没成想,才短短七日,便叫巫子羽跌跌撞撞走出了正步。
“还有点能耐。”
风无碍冷眼旁观。
可探那米四珂的修为,却低得出人意料,完全不似经年修行的样子。
对此,米四珂自谦:“长老说,我只是比旁人多了一份初心而已,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禀赋,任何人若下苦心习医十年,亦有这番作为。”
“十年——”风无碍大感意外,“十年间,你从不修炼么?”
“不曾。”米四珂摇头。
“我拜师学医,并非为了修仙,只是为了侍奉双亲。”
“什、什么?”
慢慢地,风无碍才逐渐了解到——
这位叫米四珂的姑娘,竟因母亲生她时,落下了病根,便生出了习医的念头,而也正是这个初衷,促使她在无极宫一呆十年,终于将医经学有所成,如今下山归家。
……
“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纯孝之人!”
风无碍感慨。
转而,又令她思及自身,若是她当初,不那么执着于仇怨,早日归家,那么,她与叶荃婵之结局,是否又是另一种模样?
很快,巫子羽便掌握了康复的要领,米四珂向二人辞别。
在巫子羽连番暗示下,风无碍才不情不愿从荷包内,挑了一枚品阶最小的灵石递上。
“那个,四珂姑娘,不瞒你说,如今世道颠沛……”
“不不不……”
米四珂窘迫得连连摆手。
“我医治这位小兄弟,并非为了诊金,你便当我出于私心,欲为双亲积攒些福泽罢。”
到了这时,风无碍才终于对米四珂有了正眼。
“想不到除了献羊村,世上尚有如此仁心仁术之人。”
同一时间,米四珂亦凑到她的耳边私语。
“我知道你就是众善道人……”
风无碍心中一紧——旋即又一松。
“但我不会说出去的,因为我不信,你能够一日间在东西两极作案!”
风无碍哑然,继而心中一暖,倍感欣慰。
是啊,那么浅显的道理,连米四珂一个不谙世事之人,都能看出事有蹊跷,可偏偏,七大派就是要将同时期发生的灭门夺宝、血洗钱庄、剽掠货物、争夺豪宅、赌坊赖债、欢场赊账……等等无头公案,统统推到她的头上。
何其荒谬!
可偏偏,世人为此趋之若鹜!
真不知是该笑他们,明哲跟风,还是愚昧障目。
……
自此,又过了月余。
直至抵达魏家庄,巫子羽才从米四珂留下的药包内,发现了她遗落的无极宫弟子名牌。
那是一枚玲珑的太极鱼珀玉,虽不甚贵重,却是门派之人出行在外,最重要的身份证明。
“那我们得送回去给她!”
头一次,风无碍在自身复仇大业与他事之间,选择了优先后者。
是以,两人又根据米四珂曾提及的片言只语,辗转寻去。
烽烟狼藉,人事蹉跎。
待她们抵达米四珂的家乡——冼家堡时,已然又过去了月余。
当她们携着米四珂的名牌,挨家挨户寻去,却最终来到了她的坟茔之前。
“怎么可能?!”
如此变故,不亚于晴天霹雳。
又穷究不舍,才知米四珂回到家乡不久,便被当作众善道人公开处刑,活活烧死了。
“难道你们,就不核验一下吗?阿珂姐姐是习医的,她哪一点像众善道人了?”
巫子羽红着眼睛嘶吼。
“她会画符,且还是其双亲举证。”
乡吏一脸无辜。
“那是消灾符,乃修行之人通习之术。”
风无碍冷声纠正。
“可那么多人疑心她,总是有道理的,她变得好陌生,不但为众善道人说话,还改了名字,又证明不了自己是无极宫弟子……”
米四珂的父母,一脸愁苦懊丧道。
再顺着指点,风无碍才发现墓碑上,赫然写着“米四颗之墓”。
“你们连自己的女儿都不相信吗?就算你们不信她,总该相信她的医术吧?”
巫子羽指着自己的脚:“阿珂姐姐半个月就把我治好了!”又指着米母反问,“她学医就是为了给你治病,你喝了药,难道没有一点感觉吗?”
到了这时,懊丧的米父米母,才悲痛欲绝。
他们指着后窗,捣心捶肺:“阿颗儿给煎的药,全被我偷偷倒在了下边……”
顺着窗格望去,但见蝶舞纷飞,花朵丰硕。
可怜她一片孝心,全喂了草木!
一滴蓝色的泪珠,自风无碍的眼角缓缓滑落。
想她两世抗争,半生求索,到了这时,才终于读懂了自己的宿命——
“蒙冤受戮,声名狼藉!”
若是她不顺天应命,便会有更多无辜之人,被迫卷入这天道的洪流当中。
一人抗命,众生抵死!
在这场,针对众善道人的围猎中,米四珂不会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是故,风无碍卸去伪装,亮出大毛锥,登高一呼。
“看清楚了,我——才是众善道人!不要寻那些赝品,来凌辱我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