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离朝这段时日,太子如何?”慕临渊端着茶盏,抿了口南星刚奉上的热茶。
内阁众臣皆被传召到了乾明殿,人人心里都门儿清,该是要汇报这些时日的朝政了。
可人人心里都有些忐忑,陛下问太子,可他们不知该如何作答。
想了想,武英殿大学士洛瑾华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垂首道:“太子殿下近来身子不爽,总有病气缠身,微臣等不敢叨扰太子将养。”
另一位大学士忙跟着道:“不过,太子殿下平日里也算勤勉,若遇急事,我等商议不定,便到东宫同太子商议决策。”
几位大学士忙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太子一向宽仁待下,礼贤众臣,颇有君子之风。”
“正是!太子殿下在民间口碑甚佳,百姓们皆对殿下交口称赞。”
慕临渊垂着眼眸,手中茶盏盖子轻轻划过边缘,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看似唇角勾起弧度,却不见笑意。
众臣你一言我一语的替太子慕璟遮掩得差不多了,却半晌听不见陛下的回应。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敢多说了。
乾明殿静了下来,慕临渊这才撩起眼皮,扫向众人,淡淡道:“都说完了?”
众臣嗫喏着,不敢再言语。
慕临渊将手中的茶盏放到桌案上,“咯噔”一声,似敲在了众臣心头。
他嗤笑一声,缓缓道:“尔等在朝为官,长的有几十年,短的也有近十年了,能入阁者,乃文臣之翘楚,朕养你们不是为了听你们这些和稀泥的废话!”
“陛下息怒,微臣等惶恐。”众臣齐齐跪地叩首。
慕临渊叹了口气,淡淡道:“太子身子不适?勤勉宽和?礼贤众臣?口碑极佳?呵呵……”
众人不敢抬头,单是听着陛下这意味不明的笑,就心头直打鼓。
沈泰同大家一道,跪伏于地,面色谦卑,心里却雪亮。
其实,历朝历代,太子监国这事儿都得两看,话如何说,就大有学问了。
皇帝能将监国之重任交托给太子,是信任,更是考验。
若说太子勤政,不免有急于继位之嫌,任凭哪个帝王都忌惮有人觊觎皇权;
若说太子信任内阁,将一应政事都交给内阁处理,那就是懒惰懈怠,不思进取;
若说太子同朝臣们交好,礼贤下士,虚心纳谏,那就是笼络人心,培植党羽,他们都是朝廷命官,只能忠心帝王,不能忠心太子。
沈泰垂下眼眸,心底叹息——生于皇家,怎么都是难的,是非对错,得失荣辱,皆在帝王一念之间。
慕临渊并未发怒,只平心静气道:“好了,都平身吧!朕方回来,杂事众多,内阁有急事便先呈上来。”
众臣如蒙大赦,心头微松,齐声谢恩起身。
大家刚觉得自己逃过一劫,总算好生看顾着朝堂未出什么大事,也好生交代过去了,可还没等众人真的放松下来,一个二愣子就把天捅了个窟窿!
这个二愣子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慕临渊还朝第二日,这位御史大人便在朝堂之上,当众弹劾当朝太子慕璟。
那封弹劾奏疏,言辞犀利,激愤难当,丝毫不留情面,将身为言官的满腔愤懑都落于笔尖,洋洋洒洒,字字如刀般攻向慕璟,更是扑向慕临渊。
奏疏上明言:“医家曰:气血虚弱,乃五劳七伤所致,肝虚则头晕目眩,肾虚则腰痛精泄,以沉迷衽席之欲,而忘保身之术,其为患也深。
“病在酒色财气者也,夫纵酒则溃胃,好色则耗精,贪财则乱神,尚气则损肝!”
什么是“肝虚肾虚”,什么是“衽席之欲”,闻者皆心里有数。
此奏疏角度清奇,从医家入手,酒色财气全占,直把个慕璟骂成了一个纵欲声色,贪恋口腹的酒囊饭袋!
此奏疏一经上呈,立马引起轩然大波,震惊朝野内外,并满朝传阅,甚至在史书上都留下了一笔,传扬千古。
内阁众臣们一面捶胸顿足,骂左都御史是个二愣子,他们费心费力的粉饰太平,竟被这么个一根筋给撕个稀碎。
一面,大家又不禁心中感佩,言官之责便是“上谏君王之失,下谏群臣之过”,可大多时候,他们为了所谓的“安稳太平”,选择缄口不言。
有多少人早已在宦海沉浮中,忘却了最初为官时的梦想,忘却了最起码的正直与良善。
慕临渊被这封奏疏气得够戗,并非气左都御史的直言不讳,而是气太子慕璟的不成器!
百姓家的孩子若是不成器,父辈顶多恨铁不成钢地骂一句“竖子无用”,打几板戒尺,罚跪一跪祠堂。
可皇家的太子如此不成器,动摇的是国本,危及的是大赢江山,打的是慕临渊的脸,毕竟那是他自襁褓中钦封,亲自培养了二十余年的储君。
慕临渊当朝被气得面色铁青,怒拍龙椅,“好!甚好!尔等便极力替那竖子遮掩!朕有二十多个儿子,不差这一个!”
最后这话是气话,却也是重话。
众朝臣们当即吓得纷纷跪地,齐声劝道:“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可众人心中都清楚,陛下怕是动了废太子的心思了。
待退朝时,也不知慕临渊是起猛了,还是急火攻心,竟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