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梨花苑。
“噼里啪啦……哗啦……”
一阵摔砸声响彻别致小巧的院落,伴随着沈梨的哭喊声:“我不要入八皇子府!母亲,那八殿下是何品性,您不是不知,八皇子府后院中美人何其多,母亲怎能送女儿入那火坑去啊!”
沈梨自小性子乖巧懂事,谦卑恭谨,带着一份小怯懦,最是听话,对长辈之言无有不从,此番当是她长这么大以来,最为出格,也最为失态的一回了。
沈夫人叹了口气,用脚将地上碎了的花瓶瓷片往一旁拨了拨,走到了沈梨的面前,劝说道:“梨儿,这是你父亲的意思,你也为沈家想想,如今朝中不定,未来不可知,你父亲在朝为官,步步为营,如履薄冰,走一步得看百步,他如此谋划自有他的道理,你就听母亲的话吧!”
沈梨瘫坐在地,哭得梨花带雨,含泪摇头道:“不!母亲,为何是我!?为何偏偏要将女儿送进八皇子府!?”
沈夫人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劝道:“你是沈家嫡出的女儿,不是你,难道要送庶出的给八殿下吗?虽说八殿下那后院……是乱了些,可你看看,皇子后院中,正经的正妃侧妃,哪位不是出自世家大族的嫡女?”
沈夫人蹲下身,拿着丝帕为沈梨擦拭眼泪,柔声道:“梨儿你放心,你父亲说了,以你的身份入八皇子府邸,八殿下必会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给你个妥当的位份,虽说八殿下早年间便已有正妃与侧妃了,但给个‘如夫人’当也是不差的。”
世家大族中,亦有“如夫人”之说,乃等同于正妻的妾室,需举行正式的大婚,三书六礼皆不少,由家主亲自上门迎娶。
沈夫人此言有宽慰沈梨之意,也有宽慰自己之心。
想也知晓,即便八殿慕昊再看重沈泰,估计也不会屈尊降贵,亲自登门,迎娶他沈家的女儿,又不是迎娶正妃。
沈梨闻言不觉安心,泪反而落得更凶了,哭到气堵声噎。
什么如夫人,还不就是个妾室!
那八皇子后院是何模样,早在东都贵女圈中人尽皆知,正妃侧妃是陛下早年赐的婚,后来的夫人美人、歌姬舞姬,被慕昊塞了乌泱泱一院子,她沈梨去了,又算什么!?
沈梨拽着沈夫人的衣袖,哭得花容失色,“母亲,女儿不要,我不要!”
沈夫人的耐心也耗尽了,面色微沉,蹙眉道:“你不要?你也不想想,除了你,沈家嫡出的女儿们都早已许了人家,唯有你,四年前被九千岁退了婚,为娘当时便想给你正经议个亲,早日嫁人,可是你呢?偏哭着喊着要等九千岁!如今四年过去了,你可等到九千岁再看你一眼?你可摸着那上阳宫的门了?!”
沈夫人作为沈家的当家主母,不得不说是个颇有手段的女子。
此“手段”不仅仅体现在心计智谋之上,更体现在她的“福气”上。
沈夫人好福气,身子好,极易生养,沈家嫡出的儿女不少,沈梨有四个嫡亲哥哥,两个姐姐,而沈梨并非最小的一个嫡出女儿,她的下面还有一个年仅八岁的亲妹妹。
沈夫人生了八个儿女,且个个身子康健的长成了。
不止如此,沈府中的妾室姨娘们被沈夫人收拾得服服帖帖,无有作妖,庶出子女虽未养在正院,但日日都需向嫡母晨昏定省,规矩森严。
沈夫人清醒自持,掌沈府中馈多年,从无差错,小事不计较,大事不留情,刚柔并济,赏罚分明,才令沈泰在外平步青云,后宅无忧。
有如此贤内助,沈泰从没有动过“宠妾灭妻”的念头,直到如今,已是老夫老妻了,沈泰依旧常年歇在正院。
沈夫人是如此冷静果决之人,却养出沈梨这般的性子,也是稍有些悔恨的。
许是因着前些年,还没有小女儿时,沈梨就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面兄姊都宠着惯着,凡事替她担着,沈夫人便只求这孩子乖巧听话便好。
可如今看来,沈梨竟是连“打得起放得下”的豁达都没学会。
当年,九千岁病愈后,便退了同沈家的“娃娃亲”。
说起来确实只是长辈们之间的戏言,无有订婚书,更没有定情信物,当不得真的。
沈夫人觉得,退了便也退了,沈家的女儿并非一定要进皇子府,且当时的时局,上阳宫也不是最优之选。
谁知,沈梨早就一头扎了进去,不能自拔,一听沈夫人要为她议亲,便哭闹不休,几回下来,沈夫人被闹得心烦意乱,便也不管了。
这一耽误就是四年,女儿家的花期稍纵即逝,再耽搁下去,就要拖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沈夫人冷下了脸,当家主母的威仪便不自觉地流露了出来,淡淡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为娘和你父亲这些年太过纵着你了,竟纵得你如此忤逆不孝!你好生在房中静静心,思量一下自己身为沈家嫡女当尽的责任吧!生来衣食无忧,呼奴唤婢,总该为家族做些什么!”
说罢,沈夫人起身,抖了抖广袖,目不斜视地迈过满地狼藉,带着奴仆离开了梨花苑。
徒留沈梨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张小脸儿被泪水浸透,唇瓣都褪了血色,眼神空洞呆滞。
她想不明白,无论多久都想不明白!
为何偏要是她!?沈家嫡女不止她一个,为何偏偏是她?!
是了,姐姐们早已许了人家,一个已大婚,另一个也定了婚期。
唯有她,还随风飘零,无依无靠。
可是,为何呢?她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沈梨缓缓蜷缩一团,抱紧了自己,将一张泪脸埋进了膝盖处,抽噎出声。
是因为慕燃啊!她等着他、盼着他,不觉间已是四个春秋轮回,可是,他却未曾再看她一眼!
***
隆昌二十六年,九月十二,御驾还朝。
虽说北境的这场仗压根没打起来,但面对“得胜”还朝的慕临渊,满朝文武还是极尽吹捧,赞誉之奏疏源源不断。
什么“隆昌大帝英明神武”,什么“陛下剑指北狄,所向披靡”,什么“陛下所到之处,宵小皆闻风丧胆”云云。
就算地方官员上个请安折子,都要夸上两句,生怕落于人后。
对于这些阿谀奉承之言,慕临渊看过便随手扔在了废纸堆里。
还朝后,他最关心的,自然还是朝中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