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临渊方才压根没认真听是谁来了,以为又是后宫的哪位嫔妃。
毕竟,每到他忙碌之时,往乾明殿来献殷勤的嫔妃便前赴后继,乐此不疲。
这些年,也唯有萧贵妃,从未主动来过乾明殿。
听闻是南星来了,慕临渊方舒了口气,揉捏了下眉心,哑声道:“让她进来。”
付寿春有一瞬讶然,遂忙不迭的跑出去通禀。
南星轻提裙摆,款步入了乾明殿。
“臣女给陛下请安,恭请陛下圣安。”
“卿卿起来吧。”
听到慕临渊的声音,南星皱起眉心,抬眼便是满目的担忧,略带嗔怪道:“陛下有多久没喝水了?嗓子怎地哑成这般?”
说罢,也不必吩咐旁人,亲自到桌边,为慕临渊沏了杯浓度刚好,温度适宜的茶水。
慕临渊笑了笑,接过她手中的茶盏,不提倒也罢了,提起来他倒是当真渴了。
也甭管什么仪态了,慕临渊牛饮了几大口便喝干了一盏茶。
南星无奈,又给他沏了一杯,蛾眉拧成结,责备道:“陛下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即便是军国大事,也要有时有晌的,若是吃不好睡不好,如何能好生处理国政?”
慕临渊享受着小丫头的关心,点点头,道:“好,卿卿不提,朕都忘了,如今倒是当真饿了。”
南星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忙扬声吩咐道:“付公公,陛下饿了。”
付寿春站在乾明殿门口,闻言喜不自胜,忙应声道:“哎哎!好,老奴这就吩咐御膳房进晚膳!”
单是听着,都能听出付寿春话语里的笑意,慕临渊无奈的摇摇头,这几日为了劝他用膳,付寿春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等待晚膳上桌的间歇,南星伺候慕临渊净手。
温热的水浸润慕临渊那双沾满了墨渍的大掌,南星捧着帕子在一旁静候。
慕临渊垂眸看着铜盆中的热水,掩住所有的思虑,柔声问道:“卿卿可知前朝出了何事?”
南星心头一根弦猛地绷紧,慕临渊此话中试探的意思简直太过明显。
也是,她毕竟是西州送来的和亲公主,军需大案发生在北境,说是临近北狄,也可说临近西州,慕临渊现在草木皆兵,怀疑任何人。
南星的脸上分毫不乱,她抬眸看向慕临渊,一双纯澈清明的眼眸,在乾明殿满殿的烛光中,好似融入了万千星河。
“陛下不必同卿卿说,卿卿只是一个小小的公主,在西州时深居后宫,连人都未见过几个,来了东州也只知东都繁华强盛。陛下待卿卿好,如父亲一般,卿卿也会诚心以待,其余的,卿卿皆不知。”
听到“父亲”二字,慕临渊一向锐利冷肃的眼眸中,倏然闪过一道温软又慈爱的光,继而便是如海浪般汹涌翻腾的沉痛与悲哀。
那复杂的情绪,南星看不懂,但无妨。
这些时日的相处,让南星看得很清楚。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起先,慕临渊待她便无男女情欲,多日相处下来,她总能从他的眼中看到舐犊之情。
所以,今日“父亲”二字,是试探,是确认,也是南星的态度。
慕临渊看着她,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含笑道:“卿卿真乖。”
南星害羞的抿唇一笑,巧笑嫣然,“陛下,咱们用膳吧,我都饿了。”
“好,用膳!”
这一夜,南星陪着慕临渊好生用了一顿迟来的晚膳。
许是付寿春觉得纱织公主“好用”,也许是慕临渊在如此高压与紧绷状态下当真需要有个人调剂,方可不至于怒火燎原。
总之,接下来的几日,南星没事便被付寿春拽到乾明殿伴驾。
时而是为慕临渊研墨,时而为他斟茶倒水,若遇大臣们觐见,南星会自觉地退到偏殿去。
令南星没想到的是,她在乾明殿会频频遇到太子慕璟。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前朝出了大事,太子作为储君,理该为慕临渊分忧。
慕璟早已成年,入朝参政,算是慕临渊手把手教出来的。
慕璟也没想到会在乾明殿遇到这位和亲公主。
之前,他是听闻过纱织公主时常来乾明殿伴驾,可那是无事之时。
如今,满朝凄风苦雨的,慕临渊居然还由着这位公主进出乾明殿,可见待其之不同。
南星如待慕临渊一般,以寻常心待太子。
可她向来心思细腻又敏感,若想待谁人好,只需用心两分。
例如,慕璟来乾明殿两回,她便察觉他不喜雨前龙井,更喜天山剑豪;不喜甜腻的点心,更喜带点儿酸味的杏儿糕;不喜辛辣,更喜清淡。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慕璟也不是大老粗,待到他第三回来乾明殿时,便惊讶的发现茶盏中换成了天山剑豪。
他看着手中的茶盏,眼中划过一道幽深的暗芒,除了他的贴身小厮,这世上,唯有一人记得他钟爱此茶。
他曾经也时常出入乾明殿,乾明殿的奴才们向来奉上的皆是雨前龙井,只因父皇喝惯了此茶,乾明殿也不会备其他的。
无论前朝还是后宫,谁人敢在乾明殿挑剔茶水,太子也不例外。
可今日一盏天山剑豪,竟让他的心头划过异样的感觉。
今时今日,到底是什么不同了呢?
他抬眸,看向在茶座处看着小铜壶的南星。
她背对着他,身姿窈窕,长裙曳地,那楚腰不盈一握。
她微微躬身,左手揽住广袖,右手去捏铜壶的盖子,似是被烫到了,忙将手指捏到耳垂上,樱红的小嘴儿还边吹气,也不知在吹什么,尽显俏皮。
慕璟看着这一幕,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
水开了,方才慕临渊和慕璟聊了许久,杯中茶该是凉了的。
南星拎起铜壶,漫步朝着这边走来,欲为两人添些热水。
许是走得急了,脚下一乱,踩到了裙角,身子便不受控的往前扑。
一直看着她的慕璟,神色一变,惊呼一声:“小心!”
说着,已箭步扑了过去,一把扶住了南星的手臂。
南星并非如所有女子一般,借机倒入慕璟的怀中。
而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拎着铜壶的手狠狠地后撤,以免晃出来的热水泼到慕璟的身上。
热水从壶嘴儿处晃出来些许,因着南星的及时,热水尽数洒在她的裙摆上,并未沾染慕璟分毫。
南星借着慕璟的手劲站稳,忙抬眸看向他,急声问道:“太子可有烫到?”
慕璟愣怔了片刻,道:“并无。”
慕临渊早已离了桌案,疾步而来,拉着南星上下打量,浓眉紧锁,问道:“卿卿可烫到了?”
看到她湿了的裙摆,慕临渊的眉心拧得更紧了,厉声喊道:“寿春!传御医!”
说罢,一把将南星手中的铜壶夺过来,顺手塞到了慕璟的手中,继而,慕临渊竟是直接打横抱起南星,往内寝的方向而去,边走边口中埋怨道:“朕不让你做这些,你偏不听!天气热了,衣衫单薄,待御医来了,好生瞧瞧可有烫到,你这丫头怎地如此不小心……”
慕璟拎着个铜壶,呆愣在原地。
听着慕临渊絮絮叨叨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内寝的方向,他慢慢垂眸,看向仍然举在半空中的那只手。
方才,他伸手扶住了她,能感受到衣料的温软,和那衣料下纤细的手臂。
关键时刻,她未趁机倒入他的怀中,而是将铜壶远离他,是怕他被烫到吗?
可是,她却任由那热水泼到了自己的身上。
东宫中不乏美人,慕璟也不是未经情事的毛头小子了。
细数东宫美人,哪一个不是寻着由头往他身上贴呢?
头晕了要扶一下,摔着了要抱一下,如此招数,屡见不鲜。
可是方才,她没有。
慕璟不知这一刻,他的心里想到了什么。
转头看向桌上那盏天山剑豪,有的人,许是就如这盏茶,恰到好处,芳香四溢……
***
夏季衣衫单薄,热水泼到薄纱裙摆上,热度自然浸透了衣料,南星的腿上被烫红了一片。
御医已反复明言并无大碍,上两天烫伤膏便好,慕临渊方饶了御医。
内寝的幔帐垂下,医女在内为南星上药,慕临渊便在幔帐外数落她,活像个絮絮叨叨的老父亲。
南星乖乖的听着,也不顶嘴,时而应一声,时而保证下不为例,乖巧柔顺,听得医女都连连纳罕。
幔帐垂挂,无人能看清南星微垂的眼眸中闪烁精光点点。
方才那一下,谁人能说她有意呢?
可有意无意,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可不是为了借机生扑太子,那样便落了下乘。
此番,只为试探。
她相信,太子已注意到了那盏天山剑豪。
想查到太子喜欢的茶品,对她而言,易如反掌。
这世上,许是只有曾经那位名震东都的苏含烟,对慕璟的种种习惯如此上心在意了,那是青梅竹马,多年相伴而来的回忆,无可取代。
有时,一盏茶,可勾起诸多回忆,也可成为拉近距离的关窍。
无需多,只需在他心中划下一道痕迹便可。
缓缓地,有些事、有些人会润物细无声,待到发现时,许是早已不可自拔。
“卿卿,你听到没有!”
“啊?”南星回过神,隔着幔帐看向外面的慕临渊。
“啊什么啊!你这孩子,朕是说,你多日未出宫,可憋闷?明日不必陪朕了,出去转转吧!”说着,慕临渊又怕南星觉得他在赶她,便道:“朕想吃东城那家点心铺子里的栗子糕了,卿卿去帮朕买来?”
南星笑眯了眼,点头道:“好,我出宫帮陛下买,陛下明日自己用午膳,要多用些!”
慕临渊无奈的笑笑,“成,朕定然好生用膳!”
旁人听着两人的对话,简直就像两个孩子在互相哄着。
***
翌日,南星便在千牛卫的护送下出了宫。
千牛卫也不是第一回陪着这位和亲公主逛东都大街了,早已习惯。
公主不喜摆架子,时常是马车停在某处街口,便带着侍女下车步行。
偶遇摊贩同她搭话,她也会笑眯眯的同人闲聊。
起初,千牛卫很是紧张,不管和亲公主在东州的地位如何,人家毕竟是公主之尊,若是在千牛卫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事,谁的脑袋都甭想要了。
可后来,他们便发现,这位公主只是对百姓的生活很好奇,什么都想瞧瞧,即便是小摊上那些算不上精细的东西,只要新鲜,她也不嫌弃。
再者,东都的治安一向很好,光天化日的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渐渐地,千牛卫也放松了警惕,只需换身常服,在周围保护公主安危即可。
南星顺着东都大街晃悠了一圈,带着白芷说说笑笑,如往常一般无二。
逛完了西街逛东街,逛了一大圈,买了慕临渊要的栗子糕后,便拐入了一条巷子中。
此巷中有一家颇负盛名的香坊,以各色香料闻名东都。
千牛卫看了眼那香坊的牌子——天香阁,公主许是听闻过这香坊,是以慕名而来。
罢了,即便是买了什么香料,回宫时也是要验看的。
南星带着白芷迈步入香坊,此时店内客人不多,店小二正悉心为熟客介绍香料。
整个香坊布置典雅,古朴又厚重,据说已经营多年,配合其中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掌柜在柜台后扒拉着算盘珠子,抬眸看到进来位漂亮的小娘子。
观衣着首饰便知是贵人,掌柜含笑上前,拱手行了个礼,客气道:“不知这位小娘子想买些什么香料?敝店有不少新奇的香料,小娘子可要试试看?”
南星勾唇一笑,道:“掌柜的,我这里有个香料方子,不知可配得?”
掌柜点点头,道:“小娘子可说来。”
“我要寻常琥珀香,但要往其中添上丁香、白术、淫羊藿。”
掌柜闻言,眉心微蹙。
琥珀香倒是常见,香料方子也不是什么秘方,可是甚少有人知,此香若是添上丁香、白术、淫羊藿,会破了原来的方子。
几种香料对冲,最终这香看似无恙,但一旦点燃,它会炸!
寻常谁人会配这种东西?
且,这方子……他已多年未见了。
掌柜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小女子,沉吟道:“小娘子请随在下来。”
南星颔首,冲白芷使了个眼色,白芷会意,留在香坊大堂处静候。
南星跟着掌柜拐入了柜台后的一道暗门,经过狭长的通道,直入了香坊后院。
掌柜带着她进了一处厢房,小心的看了看四周,确保无人后,将门关严实,遂转身看向南星,目光犹带狐疑,沉吟良久,掌柜小心的试探道:“天罡地煞四方象。”
南星嫣然一笑,道:“南北十三佑玉星。”
掌柜长舒一口气,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拱手道:“不知是哪位长老座下?”
南星垂眸浅笑,轻声道:“在下南星。”
掌柜一惊,眼睛都跟着瞪大了,极力的压抑激动的声音,道:“原来是少主,在下失敬了!”
南星摆摆手,道:“不敢如此称呼,足下客气。”
掌柜从善如流,笑道:“那便称呼姑娘吧!姑娘此番入东州,辛苦了。”
南星点点头,问道:“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掌柜含笑捋了捋山羊胡,道:“敝姓刘,至于代号……”
话未说完,南星抬手打断他,“在东州,足下只是刘掌柜。”
刘掌柜拱手道:“姑娘教训的是。”
南星开门见山,道:“近些时日,军需一案,尔等可有所耳闻?”
刘掌柜点点头,道:“我等所闻,皆是朝中人尽皆知之事,并无其他内情。”
南星微蹙眉心,问道:“可有接到指示?”
刘掌柜摇了摇头,“并无,若姑娘有事,尽可吩咐,在下也会通知上下线,姑娘已入东州。”
南星点点头,道:“我冒充了西州和亲公主的身份,如今可自由出入宫闱。”
这下刘掌柜实在是有些惊讶了,眼眸晶亮,连连点头道:“姑娘好手段!”
南星不以为然的笑笑,道:“即便如此,我也不方便总是出宫,若有事,当如何联系尔等?”
刘掌柜了然的点点头,道:“姑娘身边之人也是同僚?若姑娘不便,便让她将消息送入河神庙,那里有位修士。”
南星挑了挑眉梢,意外道:“河神庙?护城河畔那个?”
刘掌柜笑眯眯的点点头,“正是。”
南星暗自思忖,扎入东州的暗桩,有些久远的可追溯到二十年前。
有的人早已在东州落地生根,有正经的户籍文书,即便是官府,都查不出丝毫异样。
他们在东州有家室、有产业、有生计、有朋友、有稳定的人际关系,一生也许只动一次,非关键时刻,不会轻易暴露。
且,皆是单线联系,一人只知上线和下线,皆不知除了连同自己以外的三人,东州还有多少同僚。
这也变相的确保了,一人出事不会被一锅全端。
一旦出现意外,他们会拼死留下信号,令上下线知悉,不会因没了一人而断掉一环。
南星今日来此,只为与同僚通个信,让他们知晓她已入东州皇庭。
目的已达到,便欲告辞了。
刘掌柜想了想,道:“姑娘,若想得知更多军需案的事,可寻机去银楼走走。”
“银楼?”南星顿住脚步,回眸看向刘掌柜。
刘掌柜点点头,道:“姑娘当知,银楼体系庞大,远不止明面上看到的,那里也是东州消息流通最快之所在。达官显贵,谁人的消息都逃不过银楼,姑娘去碰碰运气,许是能有所收获。”
南星垂眸,若有所思,良久,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