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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天香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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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中只有水波偶尔的“哗哗”声。

白芷拿起木梳,沾着滴有香露的水,轻轻梳理南星的长发,问道:“今日见了几位皇子,你觉得谁可利用?”

南星想了想,沉吟道:“目前看来,太子还是最佳人选,靠近他等于更靠近大赢的中心,且太子性子温和,不管怎么说,都是可尝试的人选。”

南星没有说,慕璟待苏含烟的心思,也可见他是个重情之人,且他年岁尚轻,怎么看都比慕临渊易拿捏。

临行前,师父并未交代南星具体任务,只让她从和亲队伍下手,入东州,尽可能的接近权力中心,若能用自己扎下一根钉子,得到一切与慕氏皇族相关的情报,如此最好。

若不能,也尽可能的在东都城中落脚,联系暗桩,总会有用处。

师父定然想不到,她不止混入了西州和亲队伍,还阴差阳错的替代了纱织公主的身份,直接混到了慕临渊的身边。

思及此,南星笑眯了眼,不知师父得知她如此能干,是否会大吃一惊呢?

白芷还在琢磨南星方才的话,道:“那咱们便接近太子好了,以你的能耐,想抓住太子的心当不是什么难事。”

南星垂眸看向水面,不知为何,眼前倏然闪过一双风流的桃花眸。

其实……那位九千岁也很好。

看慕临渊待他的态度,甚至比待太子还要偏爱。

不要小看这份圣宠,历代皇室,有多少皇子因为圣宠而地位超然。

帝王的偏爱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可是……

南星摇了摇头,不,太子之位只有一个,九千岁慕燃再受宠,也无法同太子慕璟相提并论。

且,他命不久矣啊!

南星叹了口气,将那张惑人心智的脸赶出自己的脑海。

咱们那位被人想起又强行赶出脑海的九千岁,此时正坐在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银楼中。

雅阁将大堂中的喧嚣隔绝,只能听到点点熙攘之声。

慕燃端坐雅阁窗边,与对面的谢银楼对弈。

两人你来我往,杀得天昏地暗,棋盘上已是局势焦灼。

谢银楼压根无心下棋,大晚上的,华灯初上,最是欢腾的时候,下什么棋嘛!

可人家九千岁要拉他下棋,他也不敢说个“不”字。

见慕燃拿着棋子不知在想什么,谢银楼贼溜溜的倾身上前,压低声音道:“我听闻今日的赏花宴上有出大戏?”

慕燃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也不啰嗦,详细生动的将曹月容的丑态说了一遍。

谢银楼听得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上,一双眼中精光闪闪。

半晌,他朗声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得直拍大腿,在软榻上东倒西歪,直接笑岔了气儿。

红袖看着谢银楼笑成如此模样,深觉好笑的同时,又有些心疼的抚着他的后背。

谢银楼笑得不行,笑出了眼泪,气喘吁吁道:“我、我看曹靖还怎么鼻孔朝天,我看谁还敢娶曹月容!”

慕燃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有这么好笑吗?

谢银楼笑意狡黠,道:“殿下说,需不需要谢某人推波助澜一番?”

慕燃兴趣缺缺,“不必你推波助澜,单是宴上那些贵女夫人们,便能传出百八十个版本。”

他对镇国公府无甚兴趣,权贵也好,倾颓也罢,与他慕燃有何关系?分不得他一丝心神。

谢银楼一琢磨,还真是,艳闻传来传去,总能越传越离谱,到时候,曹月容会被传成什么模样,他此时倒是有些期待了。

来吧!大姑娘小媳妇们,发挥你们的创造力,给世人惊喜!

慕燃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忽然转了话题,状似无意的问道:“你这儿有多少关于纱织公主的情报?”

谢银楼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莫名有些闪烁,良久,他浪荡的一笑,道:“怎么?九殿下是看上这位公主了?你可别忘了,她当是太子妃的人选,可是你的皇嫂。”

他谢某人能掌银楼这么大的买卖,政治敏锐度也不是开玩笑的。

虽然宫中传出有关“慕临渊如何偏爱和亲公主”的风言风语何其多,但谢银楼还是能拨开云雾看本质,若不出意外,慕临渊还是会把这位和亲公主指婚给太子的。

慕燃冷着脸,道:“别跟我东拉西扯的。”

谢银楼往后倚靠进软枕中,斜睨着慕燃,道:“殿下想知道什么?”

“关于这位西州公主的一切,我不信你银楼不知。”

谢银楼呲牙一笑,怎会不知呢?

从西州公主要入东州和亲的消息刚乘着风刮到东都城,银楼就已收到了有关这位公主的一切情报资料。

只是太过寻常,实在无甚亮点,也无甚疑点,谢银楼看过便搁置了。

他斟酌了一下,道:“就是一位寻常的公主,深居后宫,生母身份不高。西州皇室的公主不少,若她受宠,就不会被送来和亲了。”

故国三千里,一别永不还。

但凡生母受宠,随便同西州皇帝撒撒娇,也不至于让女儿来和亲吧!

慕燃垂眸看着棋盘,若有所思,“还有吗?”

谢银楼摸着下巴,好生想了想,实在是想不起什么了。

他挑了挑眉梢,似笑非笑道:“殿下到底想知道什么?”

慕燃撩起眼皮,一双桃花眸直直的看向谢银楼,道:“我不信你没怀疑。”

亲眼见过了这位和亲公主,谢银楼就没感觉出什么不对劲吗?

丫比猴儿还精,跟他兜什么圈子。

谢银楼垂眸一笑,羽睫掩住所有的情绪,道:“所谓人不可貌相,单是依情报来断定一个人,实在有失公允,若殿下对此人有所怀疑,银楼再去细查便是。”

他沉默一瞬,道:“相传西州纱织公主的左肩头有一处红色月牙形胎记,非亲近之人不可知,若殿下实在怀疑,可寻机验证一番。”

慕燃点点头,扔下手中的棋子,抖了抖衣袖,起身离开了银楼。

九殿下已离开多时,谢银楼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半晌没动弹。

直到红袖上前为他换了一盏热茶。

他慢慢地看向窗外,夜色深浓,东都大街上商铺林立,家家门口灯笼高悬,烛火璀璨,衬托着车水马龙,繁华熙攘。

他看了良久,喃喃道:“我知道她不是啊!”

红袖有些担忧的看着谢银楼,却无法劝慰分毫。

谢银楼倏然一笑,似是自问自答,“红袖,你说……我将胎记一事告知九殿下,他会如何做呢?”

红袖抿了抿唇,摇了摇头。

谢银楼长叹一口气,自嘲的笑笑,“冒充皇室公主,还是冒充和亲公主,你说这丫头的胆子怎么会这么大呢?若是九殿下当真验证了她没有胎记,到时候,她会如何?”

红袖微蹙眉心,眼中划过一抹担忧,手势比划了一下。

谢银楼看着她笑了,道:“你问我既然如此,为何要告诉九殿下?唉……我也不知,她在宫中,我鞭长莫及,若她能保住一条命,被赶出宫外,最起码我……”

谢银楼的话没说完,可其中未尽之意,红袖却是懂了。

若离了那道宫门,以银楼的实力,想保住一个人,甚至抹去一个人的踪迹,总是不难的。

谢银楼双手支着下巴,趴在窗边向下望。

他也有些好奇,虽然他确定那个人不是西州纱织公主,可是,她到底是谁呢?

红袖站在一旁,看着谢银楼偶尔露出这般孩童的模样,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

慕燃坐上马车,返回上阳宫。

独坐马车中,小小一方天地,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纷扰,他方能感受心头疯狂的跳动。

今夜来银楼,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即便这答案早已在他心中。

她,不是真正的西州和亲公主。

即便谢银楼未给定论,即便他还未曾验证那传闻中的胎记,但慕燃直觉已有结论。

可无论她是谁,他始终记得,那日,他醉酒,在御花园中偶然撞见随西州使团初入东州皇宫的她。

远远的,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可她给他的感觉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酒意上涌中,他来不及多思,行动早已比脑子快,下意识的冲上前,将她揽入了怀中。

佳人入怀,一切熟悉的触感仿若从时光的尘埃中涌出,霸道的侵占了他所有的理智。

当酒意散去,他清醒过来,还时常回味那个瞬间。

他知道她回来了,可又不敢十足的确定,这些时日便如此徘徊着、迷茫着、试探着。

今日,在那偏僻的假山湖畔,他恰巧看到了她的另一面。

那样的凌厉,那样的利落,是平日里“西州公主”没有的一面。

对她身份的质疑便更加确定了。

慕燃长长舒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眸,勾起唇角。

胎记啊,那便看看吧!

***

如众人所料,关于华容郡主的流言在东都城中刮起一阵飓风,即便碍于镇国公府的地位,人们不敢大肆宣扬,可私下里,却止不住口口相传。

毕竟,任凭谁人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起先,只是世家之间走动时,大家隐晦的提及一二。渐渐的,便从各府的门房婆子,传入了民间。

且,越传越走样,有说曹月容恨嫁的——自她及笄后,曹夫人便在为其物色郎婿人选,东都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被挑了个遍,竟无一家满意的。

门当户对的人家,被曹家如此“嫌弃”,谁还没点儿骨气了?

再者,曹月容也没生得闭月羞花,顶多算个中人之姿,若无郡主的身份和镇国公府的家世,哪里由得她挑三拣四?

世家选媳,除了出身和品性,也得看一二容貌吧!

曹夫人绝不同意女儿下嫁,如此,曹月容便生生拖成了十八岁的大姑娘。

这不,女大不中留,嫁不出去就生扑男人啦!

还有说华容郡主本就在府中养面首的,那日是瞧着宫中小内监生得清秀,想带回府中,是以才借着酒劲如此胆大妄为。

更有甚者,已经编排出华容郡主早已不是完璧的无稽之谈。

总之,流言一天一个样儿,一时之间,甚嚣尘上。

谢银楼拿流言当折子戏看,日日看得欢喜,窝在银楼里乐得见牙不见眼。

甚至,他闲来无聊,让银楼的戏班排了出戏,虽未指名道姓,可戏中影射之人,但凡看过听过的都明白。

借着这波“东风”,银楼日日高朋满座,谢银楼高居楼阁数银票,数得不亦乐乎。

曹月容躲在府中,已多日不敢出门了,可架不住流言总是飞进她的耳中。

这些时日,她已不知摔砸了多少东西,本就无甚亮点的容貌,如今更是形容憔悴,脸色苍白,双目赤红,形同疯妇。

曹靖始终等不到慕临渊对此事的回应,本来,他也只是想借机踩一脚和亲公主,可这么久了,慕临渊待此事态度含糊,眼看着便不提不问了,宫中也无任何调查此事的动静,这不免让曹靖甚为恼火。

东都城中风言风语不歇,镇国公府中摔砸声频频,曹夫人日日在曹靖耳畔哭诉,家里家外没个消停,扰得曹靖烦不胜烦,眉心结也越来越深。

还不待他再次觐见慕临渊,前朝便出了事。

年初,运往北境的军需在燕山一带被劫,负责此次押运的将领,乃是东都大营上将何忠,遇劫时,何忠见寡不敌众,竟是临阵脱逃,不知所踪。

其副将拼死抵抗,最终保下来的军械、军粮、军饷,所余不足三成!

此案一出,震惊朝野,慕临渊动了大怒。

东都大营统领张骥也被慕临渊以“治下不严,责无旁贷”之由,罚以八十军杖,差点要了张骥一条老命。

帝王雷霆之怒,朝野上下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如此境况下,若是曹靖还敢到慕临渊跟前掰扯小儿女之事,那他就白活这么大岁数了。

这亏,镇国公府只能咬牙咽下去。

一连几日,慕临渊都熬在乾明殿中。

他已下令,通缉何忠,生死不论,其亲族皆被下了大狱,待何忠被抓捕归案后,一同论处。

那位拼死保下军需的副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虽然他没有和何忠一样临阵脱逃,可军需丢了七成有余,同样是失职。

这不是无情,这是军令!

北境是抵御北狄的防线,曾经,怀宁公主的驸马——定远侯世子,曾在那里镇守多年,怀宁公主也曾随驸马去往北境。

后来,定远侯世子战死沙场,朝廷委派了新的将领前去接替了世子的位置。

好在北境乃历代屯兵重镇,不会因更换将领而乱了防御,多年来还算安稳。

可慕临渊从未放松对北狄的警惕,北狄乃游牧民族,族人骁勇善战,野蛮强横,战力惊人,民风彪悍。

北狄的地理位置,对东州呈俯冲之势,如一把利剑悬于头顶,实乃东都的心腹大患。

且,北狄的西南面临近西州。

虽然,西州依附东州多年,可这种附庸关系并不是一个和亲公主就可以维系的。

若北狄攻打东州,西州可从其西南方向牵制,与东州呈东西夹击的战势。

可若是西州反水,亦可成为北狄的大后方,为其源源不断的提供粮草辎重。

是以,多年来,东州与西州维持着微妙的关系,说是附庸归属,却也同北狄形成三足鼎式之态。

北境作为防御北狄的重要关隘,如今军需出了如此之大的纰漏,怎能不让慕临渊怒火中烧。

他没因怒火而牵连那位副将的家眷,已是格外开恩。

慕临渊下令三法司严查此案,他不信北狄人能悄无声息的过了燕山,潜入大赢境内,还能打东都大营一个措手不及,抢下如此之多的军需。

根源必出自内部,是以,经手军需的各部都被列为调查对象,包括东都大营。

一时间,满朝文武皆紧了一身的皮子,生怕此事沾染到自己的身上,即便只是扫个尾风,都是受不住的。

可怜吏部、兵部、户部的几位尚书大人,军需一事他们不经手是不可能的,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被三法司押着查了几日,人人灰头土脸,生无可恋,六部如临大敌,噤若寒蝉。

南星也听说了前朝的事,稍想了想,便在三日后,去了乾明殿。

付寿春陪着慕临渊熬了几日,也是熬得眼窝深陷,好似更苍老了。

陛下不歇着,他个伺候人的怎可能歇下?

这几日,传旨的内监来来回回,各位大人也进进出出,紧张的氛围让人大气都不敢喘。

付寿春不知,此事最后会落在何人的头上,但不管是谁,都逃不过一个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了。

抬眸便见南星踏着夜色款款而来,付寿春精神一震,忙站直了身子,往前迎了两步,躬身行礼,道:“公主怎地来了?可有事?”

南星抿唇一笑,轻声道:“公公,陛下近几日可好?我有几日未来了,想来瞧瞧陛下。”

付寿春有些踌躇,想了想,劝道:“公主身在逍遥台,许是不知前朝出了事,陛下近些时日都不得空,公主还是请回吧!”

付寿春私心觉得,即便慕临渊往日里看起来十分偏疼这位纱织公主,可再怎么说,她也是西州送来的和亲公主,非我族人,其心必异。

太平盛世时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如今前朝出了如此大事,这位公主的身份便有些敏感尴尬,不便过多知晓东州内政。

付寿春的劝诫是为了东州,其实也是为了南星着想。

有时,不知方可保命。

南星闻言,不退反进,笑眯眯道:“纱织既已入了东州皇庭,便是大赢的人,此生都不可能再回西州了。陛下往日待纱织很好,纱织不是不知好歹之人,如今也只是想替陛下分忧罢了。”

付寿春为难得一张老脸皱成团,“公主……”

慕临渊这几日整个一阎罗降世,他可不敢进去触霉头啊!

还不等他再劝,便听闻乾明殿内传来慕临渊雄厚的声音:“寿春,寿春!”

“哎!老奴在!”付寿春扯着嗓子应了声,又压低声音道:“公主请稍候。”

说罢,便小跑着进了乾明殿。

慕临渊又发了几道谕令,瞅着间歇,付寿春忙道:“陛下,您也该歇歇了,这也到晚膳时辰了,您午膳就没用,如此,龙体可如何受得住啊……”

“废什么话!”慕临渊有些不耐的拧紧了眉心,手上的御笔就没停下过。

付寿春硬着头皮道:“陛下,纱织公主来了,说想来看看您,您看……”

慕临渊下意识的道:“让她回去……”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笔倏然一停,抬眸看向付寿春,问道:“你说卿卿?”

“是,是纱织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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