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腊月，朔风卷着碎雪，把京都皇城的朱墙琉璃瓦刮得只剩一片冷硬的白。靖安侯府的马车碾过积雪，车轮咯吱作响，像要把这沉郁姜文悠坐在车厢里，指尖拢着暖炉，目光却透过车帘缝隙，落在街边那株半枯的老梅上。梅枝上积着雪，只零星缀着几朵未谢的花苞，倔强地顶着寒风，倒像极了他如今的处境。

三个月前，父亲靖安侯姜承业因“通敌”罪名被打入天牢，侯府一夜倾颓。他从云端跌落泥沼，昔日围绕身侧的权贵子弟作鸟兽散，唯有几个老仆还肯留下。若不是当今圣上念及姜家曾有开国之功，留了他一条性命，怕是早已随父亲一同身陷囹圄。可这“留命”，不过是另一种煎熬——圣上虽未夺他爵位，却将他贬为闲散贵族，日日置于眼皮子底下，名为“恩赏”，实为软禁。

“公子，到宫门了。”车夫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懦。

姜文悠收了思绪，拢了拢身上的素色锦袍，推门下车。宫门前的侍卫见了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却也按例行了礼。他微微颔首，脚步轻缓地往里走，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日是腊月初八，宫中按例要举办腊八宴，虽因父亲之事，他早已不是宴席的核心，却也得按规矩来应卯。穿过几重宫墙，远远便听见长乐宫方向传来的丝竹之声，热闹得与这冷宫似的宫道格格不入。

他本想找个角落待着，熬过这场宴席，却在途经御花园的寒潭边时，停住了脚步。

寒潭结着薄冰，岸边的兰芷早已枯败，唯有一抹月白色的身影立在潭边，背对着他，身姿清瘦挺拔，宛如一株雪中寒松。那人披着一件素白狐裘，墨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寒风微微飘动。

姜文悠愣了愣。这身影瞧着面生，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在京都权贵圈里待了十几年，朝中官员、宗室子弟几乎都认得，可眼前这人，却从未见过。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姜文悠只觉得呼吸都漏了半拍。

那人生得极好看，眉如远山含黛，目若寒星映潭，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组合在一起，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只是那脸色太过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瞧着身子似乎不太好。他的眼神很淡，淡得像寒潭里的冰，落在姜文悠身上时，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块石头。

“阁下是？”姜文悠拱手问道，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他能确定，这人绝不是京都常见的权贵，可身上那股无形的气场，却比许多王侯将相还要强。

那人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几分病弱的沙哑：“在下夜阑玉，初来京都，因身子不适，在此处稍作歇息，扰了公子雅兴，还望海涵。”

夜阑玉？姜文悠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确定自己从未听过。他瞧着夜阑玉的模样，心头忽然涌上一丝疑虑——这人衣着华贵，气质不凡，却自称“初来京都”，莫不是外地来的世家子弟？可看他的神态，又不像是寻常世家子那般张扬。

“无妨。”姜文悠回了礼，“在下姜文悠，只是路过此处。夜公子既身子不适，为何不在殿内歇息？此处风大，恐伤了身子。”

夜阑玉闻言，轻轻咳嗽了两声，抬手捂住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多谢姜公子关心。只是殿内太过嘈杂，在下喜静，倒觉得此处清净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文悠身上，语气轻柔了几分，“听闻靖安侯府近日遭了变故，姜公子……节哀。”

姜文悠的心猛地一沉。父亲之事虽已传遍京都，可大多人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冷嘲热讽，像夜阑玉这般平静提及，还带着几分关切的，倒是第一个。他抬眼看向夜阑玉，试图从那双淡若寒冰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可那双眼睛太深，像藏着无尽的深渊，让人看不透。

“多谢夜公子挂心。”姜文悠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苦涩，“家父之事，自有圣上明断，在下只需静待结果便是。”

夜阑玉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而看向寒潭里的薄冰：“这寒潭的冰，倒比往年厚些。听说往年这个时候，潭边的兰芷还能开几朵，今年却枯得这般彻底。”

姜文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枯败的兰芷趴在岸边，被积雪压得抬不起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带他来御花园，说这兰芷是君子之花，虽不如牡丹华贵，不如梅花傲骨，却有自己的坚韧。可如今，这坚韧的兰芷，也抵不过寒冬的摧残。